吏房的公署里，身穿乌衣的赵禾坐在办公的木桌前，桌上尽是如山的文书，现如今他在吏房当中主要负责处理官吏人事问题。
离他入职那天已经过去了三年了，这三年以来他成长了许多，对于公务渐渐熟悉起来，就连乡下人的口音都改了不少。
县衙中的同僚并没有像父亲想得那么难以相处，反倒是一个个对他非常亲切，他的年纪小，许多人看他就和看自己的孩子一般。
尤其是自己的主官曹文景，虽然生了一张看起来很古板的脸，声音也让人感觉很凶，但实际上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对他工作和生活十分的照顾。
但他这一年下来倒也明白了，当初曹文景和自己所说的过段日子就能放他回户房纯属糊弄人，吏房的人手虽多，共有十二人，但实际上算上他共有五人都是从各房借用过来的。
唯一令他比较苦恼的便是一月当中就只有休沐三次，也就是每十天才休息一日，而他家又离县城遥远，短短一天根本不够他来回，因此他来安和县三年了也就只有每年新年都时候回过家。
他倒也生过将家里人接到县里一同生活的想法，但他的俸禄不足以支持这个想法的实行，光是房租对他来说就是一笔不小的负担，像他如今单身，便可居住在吏房的空房当中，虽说条件不是很好，但胜在不用出钱。
“赵禾，这份录用名单麻烦你给盖个章，我已经审过了。”
一个人将手中的文书放在他的桌上，此人名为孙宇，也是吏房的一员，但他们两人平常接触的并不多，赵禾觉得这人有些难以相处。
他拿起文书，习惯性地再审阅了一遍，这次录用的两位一人名为孙思，一人名为孔壁，初步看下来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再加上孙宇说已经审过一次了，他便也没有看得太仔细，在文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日期，随后从带锁的抽屉当中取出专用的印章，方方正正的盖了上去。
孙宇拿过文书立马扭头就走，脸上露出笑意。
过了数日，门房进了吏房，说是衙外有一人自称是来应卯报到的，赵禾不由得想起去年的自己，恰好吏房当中此时又没什么人有空，便由他去处理新人事宜。
他来到衙署大门前，看到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站在那左顾右盼，便问他：“你是来应卯的？”
一番对话过后，他了解了此人正是孔壁，便将他带进衙中，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孔壁说他是梅山镇李家村人，李家村就在赵家村隔壁，两村相隔十里不到，所说的都是同一种方言，但听此人的口音完全听不出熟悉的味道。
再者，因为两村临近，两村村民之间常有婚约，他母亲李氏便是出自李家村，他从小到大也因此去过李家村好多回，从未听过李家村有姓孔的人。
他心有疑惑，带孔壁走完流程，将他按照所考岗位放在礼房后，便拿着孔壁的任职文书直奔户房。
由于他本身就是户房人，虽然没在户房待过一日，但由于吏房的工作时常与户房有所交集，他便与户房的同僚也较为熟络。
到了户房后他借着查询新录用胥吏档案的名号，查看起了胥考孔壁提交的考生资料和李家村的户籍档案。
两者细细一对比便发现了问题，李家村确实有个人叫作孔壁，但此人在十几年前便没在安和县继续更新户籍了，一般这种情况或是死了又或是搬迁到了其他县。
也就是说，如今这位“孔壁”很有可能是其他人冒名顶替的，但是胥考当中冒名顶替又有什么用处呢，即便顶替了还不是得考出高分才有用处。
回到吏房的办公桌上，他百思不得其解，思前想后了一上午也没有头绪，到了放班的时间，他便放下思绪准备去吃饭。
当他路过一家成衣店时，看到伙计在那裁制衣服时，好奇地问了一句，每个人的体型都不一样，你们这样做了之后万一有人要买，但是体型不匹配怎么办？
小伙计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我们只需要做个大概，不需要太精细，有顾客想要来买成衣，挑选出大致合身的衣服后，再根据顾客的体型进一步修改。”
小伙计的这番话宛若一道雷霆划破漆黑的天空，在他的脑海中泛起浪涛般的思绪。
是啊，既然衣服匹配不上人，那就让人去寻出合适的衣服不就行了。
他连饭都顾不上吃了，急忙跑回衙署，翻阅起了资料。
果然如他所设想的一样，这个假孔壁的成绩并非他自己考取来的，而是有人替考，但替他考的人却不是真孔壁，而是另有其人。
现如今，冒名替考事件比比皆是，但往往没有多大成效，就是因为考试时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验明真身，虽说没有照片，但每个人都会有个人的外貌特征登记在册，又要符合被替考人的外貌特征又要有能力考上胥考，这属实是难上加难。
想必这件事中的幕后主使也想到了这点，因此才采取了这样一个折中的方法。
首先是根据替考人的外貌特征去找寻县内有同样外貌特征，但早已不在人世或不在县中的人，然后替考人再假借此人的名字去胥考参加考试。
等到录用名单出来之后，再让想要买吏的人根据自身的外貌特征去挑选相适应的名字，随后顶替这个名字，成功地进到胥吏的队伍之中。
这个环节中通常就只会有一个漏洞，那就是负责监考的胥吏发现前来考试的人与前来任职的人相貌并不相同，毕竟文书上只会写这个人是不是大胡子塌鼻子小眼睛，可即便不同的两个人都是一样的特征，在人的眼中也是相差甚大。
但这个漏洞也被很好的补上了，那就是监守自盗。
那天前来盖章的孙宇的职责之一就是负责胥考的监考，想必他就是幕后主使，毕竟除了县衙的内部人员，又有谁能够查看全县的户籍信息寻找合适的人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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