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水声轰鸣着砸入深潭,激起漫天水雾。
一只翎羽如雪、神骏非凡的白雕如同划破水汽的利箭,稳稳落在瀑布下方一块黝黑湿滑的巨大礁石上。
它显然飞得有些疲累,不耐烦地抖了抖被水汽打湿的羽毛,对着那万马奔腾般坠落的巨大水帘昂首发出两声短促而尖锐的啸鸣,仿佛在说:
雕爷我都到了,你还不快出来?架子忒大!
啸声刚落,一声豪迈爽朗的大笑便穿透了瀑布的轰鸣。
只见那仿佛亘古垂落的巨大水帘,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向两边掀开!一道身披宽大黑色兜帽披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分开的水幕中悠然踏出。
水流在他身后瞬间合拢,仿佛从未被分开过。
此人身影飘忽,足尖在水面轻点几下,便如履平地般掠过宽阔的河面,轻飘飘地落在二狗子栖身的礁石上。
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赫然是北齐国师,四大宗师之一的苦荷。
“小家伙,辛苦了。”
苦荷的声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伸出手指,似乎想抚摸一下二狗子光洁的翎羽。
二狗子却傲娇地一偏头,躲开了,只不耐烦地抖了抖背上的特制木匣,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意思明确:
少套近乎,拿信!
苦荷也不以为意,失笑摇头:
“你这脾气,倒是随了你主人几分。”
他走上前,熟练地解开木匣的搭扣,取出那个熟悉的防水皮囊,抽出里面的信笺。信不长,苦荷一目十行,锐利的目光瞬间扫过。
他低低地“唔”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了然。
“司理理……南庆皇室遗孤……”
苦荷低声自语,信上提及的身份和他掌握的情报一致。
想到罗彬那复杂的身世和他那位惊才绝艳的母亲,苦荷大致也明白了罗彬此举的用意——庇护血脉,偿还旧债。
只是……信中只字未提其他,苦荷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沉吟片刻,抬手隔空对着湍急的河岸一招。
指尖真气迸发,一株叶片肥厚、开着紫色小花的墨旱莲被无形的真气牵引着,连根带泥飞入他手中。
他捏住粗壮的根茎,指尖微一用力,断裂处渗出粘稠的黑色汁液。苦荷便以指为笔,以汁为墨,在罗彬信笺的末尾空白处,行云流水地添上了一段北齐文字。
大意是:此事已知,老夫即日便入宫面禀陛下与太后,并即刻派人赴南庆京都,接司理理回返北齐。
落款处,是一个简练的符号印记。
写罢,他将信笺小心折好塞回皮囊,放回木匣。
二狗子似乎完成了任务,迫不及待地长啸一声,双翅一展,带起强劲的气流,瞬间化作一道白虹冲天而起,朝着南方疾射而去,连礁石上吃剩的半条鱼头都弃之不顾。
苦荷负手立于礁石之上,目送白雕消失在云端,兜帽下的眉头微蹙,思索着派何人南下最为稳妥。
就在这时,下游湍急的河面上,一叶扁舟逆流而来,速度竟不慢。
船头立着一个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胳膊上挎着个塞满新鲜野菜和山菇的竹篮,手里还拿着根洗得水灵灵的黄瓜,“咔嚓咔嚓”啃得正欢。
正是苦荷的关门弟子,九品上高手海棠朵朵。
她远远看到冲天而去的白影,惋惜地“啧”了一声,三口两口啃完黄瓜,随手将瓜蒂一抛,脚尖在船头轻轻一点。
扁舟纹丝不动,她人却已如轻燕般掠过数十丈宽的河面,稳稳落在苦荷身侧,带着一身山野的清新气息和淡淡的黄瓜味。
“师父!”
海棠朵朵抹了抹嘴,语气带着点小抱怨,
“您怎么又让它跑了啊!我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
苦荷兜帽下的目光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早与你说过,此雕乃信使之灵,非是盘中餐,莫要总惦记。”
海棠朵朵扁了扁嘴,晃了晃满满的篮子:
“冤枉啊师父!我哪有那么馋!我就是想问问它有没有兄弟姐妹什么的嘛……”
说着,她眼睛还恋恋不舍地望着二狗子消失的方向,仿佛在想象一锅热气腾腾、香飘十里的……咳。
自打几年前第一次见到这神俊非凡的大白雕给师父送信,她那颗吃货的心就蠢蠢欲动。
不过师父严令禁止,她也只好退而求其次,琢磨着能不能弄只“同款”的。
看着这个实力超群却总是不着调的徒弟,苦荷深深吸了口气,压下那点无奈,忽然问道:
“朵朵,你与司理理,交情如何?”
海棠朵朵一愣:
“理理?挺好的啊!她性子好,懂的多,说话也合我胃口。可惜她去了南庆,都没人陪我唠嗑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怀念。
她们身世相近,都是家族倾覆后流落北齐的孤女,只是命运分叉,一个成了大宗师的弟子,一个成了潜伏敌国的暗探。
苦荷点了点头:
“那正好。你收拾一下,即刻启程,去一趟南庆京都,把司理理带回来。”
“嗯?”
海棠朵朵秀眉一挑,有些诧异,
“带她回来?师父,她潜伏南庆不是陛下的旨意吗?这……”
“旨意之事,为师自会入宫向陛下与太后陈情。”
苦荷语气不容置疑,摆了摆手,
“你只管去,将她平安带回便是你的任务。”
海棠朵朵了然地点点头,既然是师父出面,那想必无碍。
不过紧接着,苦荷又补充了一句:
“你到了南庆京都,若遇棘手之事,或需助力……可去寻那范闲。”
“他?”
海棠朵朵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儋州初见时那个笑容和煦、下药却干脆利落、长得比她还好看的神医,又想起体内被他根治的几处陈年暗伤,表情有些古怪,但还是点点头:
“知道了师父。”
交代完毕,苦荷不再多言,身形微动,黑色披风如蝠翼般展开,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淡淡的黑影,逆着瀑布的水汽,朝着上京城的方向飘然而去。
看着师父远去的背影,海棠朵朵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垮下肩膀:
“唉……才回来几天啊!又得跑长途!”
她踢了踢脚下的碎石,随即又振作起来,自言自语道:
“不过这次总算不用坐那慢悠悠的船了!骑马快多了!”
至于危险?
她海棠朵朵堂堂九品上高手,师父更是当世大宗师,南庆京都除了那位高高在上庆帝,谁敢动她?
上次去儋州送秘籍,要不是带着师父的《天一道心法》太过重要,她哪用得着坐船那么憋屈!
她不知道的是,苦荷放心让她去,除了她自身的实力和背景,更重要的砝码是——
他知道罗彬和那个神秘莫测的五竹都在京都!
有那两位在暗处,海棠朵朵想出事都难。
皇家别院。
罗彬收回按在大宝百会穴上的手指,指尖萦绕的淡金色真气缓缓散去。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只有一层薄汗。
随着治疗次数的增加,他对修复大宝受损脑域的手法愈发纯熟,消耗的真气也大幅减少,只是精神上的专注依旧耗费心神。
“好了,大宝今天感觉如何?”
罗彬笑着问。
大宝眼神比昨日又清明了一丝,虽然言语依旧有些迟缓,但已能清晰地表达:
“舒服…不疼…谢谢小闲闲……”
他憨厚地笑着,笨拙地抬手想去拍罗彬的肩膀。
林婉儿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惊喜。朝夕相处的她最能感受到大哥细微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大宝如同懵懂的四五岁孩童,经过罗彬这段时间的治疗,他的心智和行为举止已悄然提升到了七八岁的水平!
虽然离常人还很远,但这已是过去十几年不敢想象的进步!
“范公子,大哥他……真的在变好!”
婉儿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感激。
“嗯,效果比预想的还好些。”
罗彬点点头。
难得体贴的叶灵儿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参茶过来,没好气地塞进罗彬手里:
“喏,累了吧?赶紧喝了!”
罗彬有些意外,笑着接过: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叶姑娘居然学会关心人了?”
他仰头,将温热的参茶一饮而尽。
婉儿欣喜道:
“我这就写信告诉父亲这个好消息!”
罗彬放下茶杯,想了想道:
“婉儿,不妨再等等。等这个月的疗程全部结束,大哥的变化更加稳定和明显时再告知林相,岂不更好?也好让林相有个更清晰的惊喜。”
婉儿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罗彬的用意,是为避免父亲空欢喜或担忧反复,她感激地看着罗彬:
“谢谢你范闲,还是你想得周到。”
“以后都是一家人,何须总是言谢。”
罗彬语气温和,带着理所当然的亲昵。
婉儿脸上飞起红霞,羞涩地低下头。一旁的叶灵儿见状,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点酸溜溜的调侃:
“哼,某人可高兴了吧?左拥右抱,一次能娶到两个京都顶尖的大美人儿!”
罗彬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慢悠悠道:
“婉儿自然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至于你嘛……”
“你!”
叶灵儿杏眼圆睁,怒气瞬间点燃,正要发作。
罗彬却闪电般出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低头便是一个霸道而绵长的深吻!
叶灵儿猝不及防,挣扎了几下便浑身发软,大脑一片空白,几乎窒息。
罗彬这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些许,灼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危险的诱惑:
“你是……能让人神魂颠倒、欲罢不能的……超级大美人儿!”
叶灵儿浑身一颤,脸颊瞬间红得滴血,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诱人的粉色,羞恼得说不出话。
一旁的林婉儿也被这大胆的一幕弄得面红耳赤,连忙出声打圆场,声音细若蚊呐:
“那个……时候不早了,午饭已经备好了……”
“好!吃饭去!”
罗彬朗声一笑,作势就要把软绵绵的叶灵儿打横抱起。
“啊!放开我!我自己走!”
叶灵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一下子挣脱罗彬的怀抱,看都不敢看他一眼,捂着脸“嗖”地一声就冲出了房间,朝着餐厅的方向狂奔而去。
真要被这家伙抱着去吃饭,她以后在婉儿面前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一顿气氛微妙又带着点甜蜜的午饭在皇家别院进行。
罗彬对厨子做的几道儋州风味小菜赞不绝口。
饭后,叶灵儿留下陪婉儿说话,罗彬则告辞离开,坐上了早已候在门外的马车。
车轮滚动,碾过京都繁华的街道。车厢内,罗彬闭目养神。
关于长公主策划的刺杀,他根本没打算告诉范建。这种级别的麻烦,他自己处理起来更干净利落。
倒是林珙通过婉儿示警,让他有些意外。
看来治好婉儿和大宝,确实让这位林二公子心中的天平发生了倾斜,甚至不惜违逆长公主。
这份尚未被立场彻底泯灭的亲情和良知,让罗彬对林珙的观感又提升了不少。
马车在范府门前稳稳停下。罗彬刚掀开车帘跳下车,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百无聊赖地倚在范府门前的石狮子旁——
正是靖王世子李弘成。
李弘成一见罗彬,立刻换上熟络的笑容迎了上来:
“范兄!可算把你等回来了!理理姑娘说你天没亮就走了,走得那么急,看来昨夜……嘿嘿,甚是尽兴啊?”
他挤眉弄眼,一副“大家都是男人,我懂”的表情。
罗彬脸上也挂起心照不宣的笑意,拱手道:
“尽兴是自然。只是今日还要为婉儿兄长诊治,不敢耽搁,故而早走了片刻,未能向殿下辞行,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哎,范兄言重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李弘成大方地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正色道:
“不过,小弟在此专候范兄,倒也不全是为昨夜之事。”
他一边说,一边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份制作考究、熏着淡雅香气的烫金请柬,双手奉上。
“三日后,醉仙居,二殿下做东,诚邀范兄赴宴。届时,理理姑娘亦会亲自作陪。还望范兄务必赏光!”
李弘成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和不容拒绝的意味。
罗彬接过请柬,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纸面,目光扫过上面二皇子俊逸的字迹,脸上笑容不变,爽快应道:
“二殿下相邀,实乃范闲荣幸。请世子转告殿下,范某必定准时赴约。”
李弘成闻言,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又寒暄客套了几句,便拱手告辞。
看着李弘成走向自己那辆华丽的马车,罗彬心中还想着:
这家伙除了好色点,为人还算爽快,一起“喝过花酒”的交情,倒也算值得一交……
然而,就在李弘成踏上马车车辕,即将弯腰钻入车厢的刹那,他忽然顿住身形,极其自然地、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惋惜和向往,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范府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目光所及的方向,隐约正是范若若小院所在的方位!
随后,他才带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钻进了车厢。
这惊鸿一瞥,却如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罗彬脸上所有的温和笑意!
他捏着请柬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在刹那间变得锐利如刀,寒意森然!
刚才……是他想错了!
这李弘成……根本不是什么值得一交的“朋友”!
这货……简直不是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