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现言小说 > 白龙衔花 > 九连环:法事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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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兆凌依了维田,自己提壶泡了一杯水,却发现他屋里的白瓷描金壶里,灌满了水,是温的,刚好待喝呢。“这肯定是文哥儿吩咐人做的,往昔我就是不在,他也这样给我备着水的。不想我这么长时间不回,他还替我准备着呢。这屋里打扫得这么好,也不知是家里哪个姐姐为我们做的呢。都是人家一片心意!我当真是有福气。”

阿凌倒了水,手里拿着杯,手指却打颤起来,阿凌看了看榻上的维田,抿了抿唇,眼波欲流,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维田狠了心道:“你有什么交待,说与我。万一出了事,我好说给嫂子和太夫人等人。”

“没有!我比泰昌爷有福多了,且死不了的。白说了那些话,惹你不高兴。”兆凌这时才想起来,问道:“药丸呢?”

“在我内衬的衣兜里。你真不怕?”

“不怕。给我吧。”

维田眸中泪光跃动,晶亮晶亮的,他嘴角含笑,掏出一只小盒,双手打开了,右手拈住药丸,任其滚落在阿凌掌心,道:“吃吧,阿凌哥!你若死了,我给你赔命。”

阿凌坦然接了这药丸,仔细看了一下,压根不是红的,而是红中透着紫黑色,有些像他在迦仙州瞧见的红泥茶壶的颜色,那药丸极小巧,玲珑可爱。它更像是姐姐眉心画的那朵梅花,中间有惜花哥点上的那一抹雅致的朱色花蕊——在阿凌的记忆里,也正是这一种颜色。

阿凌抬手喝了一口水,把小药丸子和水吞了,过了一时,他甜甜笑了一下,露了他的白牙,美丽的眼睛也亮了几分,他笑道:“没怎么样嘛,我这挺好呀。”

阿田一本正经地咽了咽口水,冷着脸道:“我和你说了,泰昌爷用第一回的时候,也是好的。”

阿凌闻言却一点也不慌乱,道:“别骗我了。我知道,你是向林贤妹讨来的,你和她有缘,竟用一样的话来骗我。这莫不是她教你说的?”

维田带了三分苦笑,眼里藏了无限心事:“唉!这哪是什么‘夺命红丸’呐!这是…有人用命替你换回来的清露丸!我为了这个啊,做了不仁不义之事,以后啊,也定要折寿的!”

“你和我说说,你何出此言呢?”

维田把脸别开去,眼光也尽力躲开,道:“她这个药是秘方,我却偷看了制药秘法,等同于盗了他师傅广兴子的秘籍…就是不仁不义了。”

“不对…阿弟瞒哄我呢。以咱们和林贤妹的关系,为了这点子事,就值得你大哭一场?”

维田的脸一下子红起来,他略显局促地说道:“不,小弟也不为了这个。林贤妹一个姑娘家,眼睛不好,行动不便,你虽安排了两个稳妥的前辈带了宫里的六个姐姐陪她,终究是太凄清了。我跑到玄英观,见了她的样子,觉得挺不好受的。”

兆凌如丝的眼波,一寸一寸瞧上了辛维田清秀的脸,他忽地重重将杯子搁在床边的木几上,正色说道:“贤弟!你天生说不得谎。一说假话,脸就红了!不过,这个虽不是你醉酒大哭的缘故,倒也是真心话呀。好在,那个使臣王大人挺仁义的,我事儿还没全办好,他就先把药给我了。咱们林贤妹啊,用了那解药,一步步什么都好了,到时候,阿弟…我心里还存个想法……”

维田打断了阿凌的话,温柔地握了阿凌的右手道:“阿凌!自古忠义不能两全。你既坐了这位子,就算是代理的也罢,我便不能对你不忠!再说了,咱俩实在要好,我辛维田,虽然还不曾撮土为香,和你一个头磕在地上,可在我心里,自我知道是你背我下山的那刻起,我早就和你生死相托,肝胆相照。咱的情义早就过于寻常的八拜之交了。阿凌…小弟做了坏事,以后自有报应。不论什么报应,自有小弟来接,和兄长不相干的!”

阿凌深情地顾盼维田一瞬,眼里的泪意也无需掩藏,他缓缓站起身来,把阿田的手纳回被里,温和委婉地答道:“与阿弟相关的事情,也都和我相关。你既然现在不愿吐露,我也不问了!贤弟,好好歇一晚。明儿我小弟文儿回家,你便和他一道回来。为兄心里挂着你小鸳嫂子,现在必须回去了。阿弟,你早早歇了,别伤了身子。我这便先回了。”

阿凌是快马加鞭回到了宫里,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回清思殿,一大群大臣便拥着他去了协德殿。这临时加上的一次晚朝,非同小可!连叶孤鹤,也已从府里给炸出来了:伏虎国的余部现世,叶孤鹤之子,叶隽逸将军,在边关的锁龙山中查获了伏虎国余部张文谦、索大鹏的藏兵洞十几个,内共有兵士五千余名,军备甚足,钱粮足备。自书君朝上一回书君十年廉玉树带兵打败伏虎国残部,至今已有足足二十一年。叶隽逸是武探花出身,镇守边关,是自书君二十四年起的,甚至比他爹孤鹤中状元还早两年。隽逸上位至今七年,第一次发现这件惊天秘事!如今呢,首恶张、索二人,已被押回龙都,五千多兵士,不愿卸甲投降的,均被隽逸押入了囚车,这样的还有七十余人,边关的牢房一瞬间人满为患,刚受了兵灾的腾龙,依然是风雨如盤,江山飘摇。叶隽逸平了此事之后,带人不停的在青崖州他的属地巡察,各州县官员风闻此事,不等阿凌的吩咐,全都开始了暗查。从叶将军查获贼人,开始写报告手本之时起,到今天这一晚上,报上的、没报上的,入狱者、被冤杀者,各地总共有七百多人。(不包括没入狱但已受刑的好子民。)

张老及庆子等早就在殿里了,阿凌带着歉意,四下瞧了一遍。他带着几分烦乱坐了下来。

兆凌身上穿着便装,坐在朝上,手里拿起了叶将军的手本,上面也添上了其它各地“自查”的情形。阿凌闪目仔细看了一遍,出言道:“各地的大人谨慎些查访一番是对的,但没来由抓了这么些人,总是不妥。传令下去,把入狱的全放了。有这事儿的,我再给一次机会,没这事儿的,也不要恼,就当尽子民的本份,给朝廷解忧了。若有子民无辜被伤害的,都可向御史台上告,这事由卫流云大人负责,朝里必给说法!至于藏兵洞,和那五千人,自行散去的,不究,押回来的,叫厉大人仔细审,首恶发配黑谷地,其余的,放了。洞中所有物资,仔细查验,收入国库,作我犒军之用。查出兵士的家眷等,也放了,一个不抓。”

紫袍的叶孤鹤放大了声音,往日儒雅温和的夫子,此刻声震殿宇,不知内情的人,仅凭此刻他那样子,便可九成九断言,他是一个横行无忌的权臣。孤鹤翻着唾沫星子嚷道:“不成!罚得这么轻!这些个反贼一人不杀,还放过他们的家人?这可不成!张文谦、索大鹏,斩立决,今晚就执行!另外,这七十人是伏虎国的死党,没什么首恶不首恶的!全都要斩!他们的家人,面对如此行径,非但没有大义灭亲,反而跟前跟后,帮着贼子和朝廷作对,也罪大恶极!这些人都是隐患,留下来对朝廷大大的不利!依老臣所见,均要处斩为好!不满十五的,免死就是!还有…在官员自查反情时,被逮的那些人,凌儿…你说,他们凭什么入狱啊,必有因由,怎能轻易饶放?一个都不能赦!即刻传吾钧旨,着各官员,再复查一次,确保定罪无误,从重处罚!”

“老师!不可呀…张、索二人,斩了也罢,可那七十多个人,不可全诛。老百姓看了,要寒心的!还有……这些兵士的家人里,一定还有一些被蒙蔽的,他们……”

“不能赦!自他们这些人攒钱、买兵器、找兵洞,对抗腾龙的时候起,他们就不再是我朝子民!他们的家人,既便有冤,也是给他们害的,自作自受,和朝廷毫无关系!阿凌呐……”叶孤鹤抬起脸,端正跪地,他那甚为晶亮有神的眼睛,毫无畏惧地瞧上阿凌憔悴灰败的脸,他的嗓音低了几分,但气势还是很足:“我知道!各位大人嘴上不说,好多人心里都在反对我!可这就是我的钧旨!我明儿就算比张贼和索贼先死,今天,也要把这令谕传下去!凌儿,反对的势头是万万纵容不得!一点火星,便要了你的命!到时候,你所亲爱之人,首当其冲,必定受害!阿凌,你老师我…算不算你亲爱之人,不在从前,只在此刻呀!”

“众位大人,大家先退。兹事体大,我暂代掌朝,毫无经验。此事我需三思。今夜,即将张文谦、索大鹏斩首。家人不问。其它人…待我与丞相大人再行商议,明早再按相爷钧旨行事。各位大人,先退吧。”阿凌出了一手,撑着额角,好似十分疲倦了,但仍然不忘对流云吩咐:“卫大人,数日里查出七百多人涉案,里头必有误判。您要多加辛苦,鼓励百姓讲出真情,务必要没有一人含冤!流云,你是最后一道关,这件事你干好了,我许你总领御史台。”

流云眼睛亮若星子,整个人如活水拍岸,那精气神一霎间便大不一样了!卫流云下意识看看自己的红官袍,走几步向前跪倒,礼仪娴熟,动作潇洒如行云,他以一派儒者风度,十分完美的掩饰住他那颗悸动的向上之心,他谦逊地以目触地,保证道:“圣上…臣必当尽心,绝不相负!”

“好。众位大人!三日期限,已过一日,剩下两天。幻衣国以药缔盟之事,也松懈不得。大伙儿分头准备,休出差池。至于眼下这伏虎余部之事,叶大人,恩师留下说话,明日自有定夺。大家且先散去。老师,此刻月色正好,咱们便到雨烟楼中坐坐,顺便赏月也不错呀。走吧,夫子。”阿凌懒抬倦目,瞧了身侧张老,轻声道:“张老,您先去,楼亭中备好热茶,别忘了青梅子,叶夫子喜欢。走,老师,咱们不急,边走边谈。”

阿凌挽着孤鹤出了协德殿,慢慢走向剪香泾,今夜月色如水,天穹是一片苍蓝之色,星子光耀大地,剪香泾的水,泛起轻澜碎漪,一如玉碎珠沉,那般明艳宝光,收敛在墨玉色的水波之中。

“老师,伏虎国已是前尘往事。仅凭如此少的人马根本不可能做大。伏虎国民在二十四年前就归顺了我朝,那这些人…也是我朝……”

“不对!他们是贼子,是反对我朝的!阿凌……你这孩子!我还不了解你吗?你万事给别人留余地、铺后路,凌儿啊,可是你想过没有?别人…他们未必会如此仁善的对待你啊!”孤鹤爱怜之极地抚上了阿凌的背,隔着青蓝棉布袍子,却抚上了他硌人的两块肩胛骨,孤鹤心里酸楚,口吻极富柔情:“七十多个死硬贼人,不可放过!放过了他们,就是对不起百姓!你想啊,伏虎国早没了,他们打来打去的,老百姓就过不安生!老百姓也不知道内情,不知道他们和朝廷不是一派的!百姓过不好,只会恨朝廷,那说到底,恨的是你啊。凌儿…我的宝贝徒儿啊,不是为师倚老卖老,我能让百姓蒙着眼去恨你吗?我不能,我不准!”

“老师!此次他们这些人,只是立了旗号,还没来得及作恶,便给令公子查获了。老师……这些人也有爹娘,咱不如就给点机会,将他们安顿在竹城、寒洲、月岭、夕峰等伏虎国旧地,让他们个个有田种,有生计好做,他们也可以变成咱腾龙的良善子民。还有他们的家人,可能不知道他们的所做所为,他们是无辜的呀……”

“你呀!我不怨你!只怪惜花!他自己就太迂,尽教你些什么仁义友爱之类的话,弄得你这般单纯善良。似你这样的好玉,本可以是一方玉玺,却给做成了一管笛子!凌儿…你想想,若这些造乱的强贼,一番折腾下来,还安居乐业,和一般百姓无异,那今后,众人一旦又有过得不顺心的地方,人人都去为乱,反正成了官封王侯,败了安居隐世,横竖都比眼下强?人人这样想了,天下岂非永无宁日?!你再想想!安顿好百姓也就算了,这样安顿好他们这些贼人,得花多少银两?以目前的国力,这点子钱虽是有的,可花在这些逆贼身上,哪个有良心的官员不为良民叫屈呢?还有那些人的家人!这些个贼人,躲在犄角旮旯里训练,他们昼伏夜出,平日必得回家。他们一回家,他们的家人就不问?虽有那有操守的,并不泄密,但是普通凡夫,一准得吐露实情!我调查过,散去的不论,单论这回被捉了的,有50多个,原来都不是军人出身,却都和伏虎贵族有点关系。他们的家人十之八九是明知故犯,就该一样追究,不能留情!还有各地自查线索的官员,都是为朝廷出力的!有冤的,你说要放,为师支持,可那没冤情的呢?”

“老师说得对…您的话我认同。可是…孤鹤!凌儿求你,依我一回,就当是你疼我!夫子…那七十多个人,就放他们在故地为民,家人不问,各地所呈的线索,查实的严惩,若查不实的,也全都放了。老师……求你了,就当给阿凌几分薄面,网开一面吧!”孤鹤听了阿凌的话,本是恨铁不成钢,他眸中带了刚倔愠怒意味,恨恨的瞧定了兆凌,谁知阿凌的眼清澈深隧,比当下空中的月亮,还要晶亮三分,孤鹤简直看不得了!孤鹤垂了眸子,抬手擦了阿凌的泪水,听他的语音一如那剪香泾中水流潺潺:“老师。您今后是要跟新皇的!到新皇跟前,别再这么倔了!饶放别人几分,多救下几个人,就当是为了凌儿积点福,为我放下您的原则,让几步,好不好?”

“我……”孤鹤一时语塞,良久,他道:“我呀,晓得自己早晚给你骗死…罢了,这次就依了你,这些人,放在相对荒蛮的月岭至黑谷一线,命他们集中居住。此举也好让这些地方更多些人气。不过,朝廷要另派一批忠臣的后人,与他们同住,名为管理,实为监视。当年有几位中华的皇上,就是这么干的。这是为师的底线了,你不会再反对吧?”

“不反对。老师最好了。凌儿其实最清楚,我不成器,受伤这小半年,朝里全靠老师撑着。孤鹤先生!凌儿老躲着你,是怕你难受,怕你失望…我并非不记挂你啊。走啊…夫子!我知道你其实喜欢饮茶,只是太抠搜!你心里边儿啊,就想着当清官和忠臣呢!其实啊,何必呢?”阿凌亲呢的挽上了孤鹤:“清官和忠臣可不是个形式。穿着破衣烂衫,饿得眼冒金星的,就是忠臣和清官呐?花你自个儿的俸禄,想吃什么便吃什么,人生一辈子,能有几万天呢?清官就不能活得潇洒一点儿?吃好穿好的,就不是忠臣了?走,师父!先去雨烟楼,等一下呀,你府上缺啥,我叫张老全包了。”

孤鹤恼了,手和头摇得都很起劲,他含笑大声嚷道:“不要…不要,我堂堂一品大臣啥也不缺,我只要凌儿好好的…只要凌儿撑着为师,让我啥都敢干…我明儿死了也不喊冤……”

那阿凌陪着孤鹤在雨烟楼喝了一回热茶,可当茶烟弥漫之际,阿凌已是心不在焉,他忽地愣了一愣神,怔怔地望在虚空里,眸中又早抛下泪来,道:“老师!您既然疼凌儿,那,我所牵心之事,你也知道。惜花哥若回来,我知道你一定会护他的,阿光和忠义呢,你也会罩着的。我其它的兄弟、好友,全都不凡,也不必托付。只是…夫子,以后只求你,还留一分情面,多多照顾我家里…您是个有主见的人,凡事替她们娘俩个拿拿主意……”

孤鹤听了,心里乱七八糟,方寸大乱,拿杯子的手都不稳了,他索性冷板了一张清瘦的长容脸,猛地把玉杯子掼在红木桌上,茶水四溢,反烫了他的右手,孤鹤作色怒道:“不许提了!你再如此说下去,我就恼了!仔细我把那缺角玉印给你收回来,咱们师徒情断,只做君臣!你自个儿的老婆、兄弟、亲人、朋友,自个儿照应…这哪有托给为师的份啊!”

阿凌落寞地望了桌上茶水,水顺势落上了叶孤鹤的紫色相袍,两人含情带恨对坐着,静默了一时,张老的徒儿庆子进来,朝阿凌耳边低语几句,阿凌立时站起身来,对孤鹤急急作了个揖,语无伦次地应付道:“师父,凌儿告辞,我有急事!”

孤鹤一个人站在雨烟楼中,这座小楼四面水景,却倍显孤清。今夜月明水黯,楼顶檐角的金铃声音细碎,四下里的叶绿绸帘迎风乱飘,四十六岁的孤鹤先生,头发在半年之中已有些花白了。他怔怔地站起身来,目送着阿凌的背影匆匆离去。他快步追出楼门,到了外围木制的观景台,手扶着檀木栏杆,月华如银,萧然风起。孤鹤心中酸楚,眼中一阵阵堕下泪来,叹道:“凌儿!可怜呢!你是个天生的情种,在世上可以做千百样事,唯独不能称王作帝!任是谁,要想困你身,乱你心,刀斧加项恐怕不能,他却只要用这个情字。你是断断不会这么心狠的!眼下只有为师,可以替你作这个恶人了。”孤鹤抬手抹了泪痕,拍了三下栏杆,道:“叶诚何在?你去传本相口谕,七十余乱贼,连夜带五十斤重枷,押往月岭、黑谷一线,途中命副将彦涂带八千重兵,务必将其全诛,勿使一人逃脱。其家人,按圣旨,送在此一线地界安居。明日一早,命内宦宋公公明白宣布圣旨。命随先帝打过伏虎国的黑谷地人士谢广志老将军之子谢怀瑾率其亲军,长年移驻此地,在此一线驻守、居住,勿使一人脱离控制。之后,各地再查出此事,全部依此办理!还有,贼人五千人马中,主动卸甲的,按人头落实到其住地,命地方仔细监察,一旦反迹显露,务必翦除!阿诚叔,您是我的老家人,我本是一个书生,半生读书,从没一瞬想过夺人性命。如今,为了阿凌,我只能做到如此了!去办!我们一定是对的!”

不提孤鹤在雨烟楼发号施令,暗里违背了阿凌的本意,后来惹了不少事端,且说兆凌撇下孤鹤,飞奔回了清思殿——只因小鸳自己剜了后肩血肉,此时庆子来报发起高烧,清思殿虽然现由显达医士在那护着,可阿凌听了,心里如受蚁啮一般,别说是孤鹤,到这份上,天皇老子的茶他也不喝了!阿凌不管不顾地跑了一阵子,见宋嬷嬷和婉嬷嬷在门外等着他呢。阿凌道:“二位去休息吧,我自己去守着她。”这么说着,阿凌瞧了里头一眼,压了声儿问道:“显老先生还在里头呢?”

宋嬷嬷道:“鸳娘娘醒了,就让他老人家回了。”

阿凌含怨瞧了宋嬷嬷一眼,道:“阿嬷!婉嬷嬷是受了我岳母的骗,也以为那老道的法子有用,可你不该糊涂啊!小鸳她被骗也不是一回了,如今这么荒唐的事情,你怎么不拦着她呢?”

“她是铁了心的,谁也劝不住。她嘴上讲的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她说她不信这通幽真人,却把我们都支开,单留那人在屋里,等我等觉出不对时,那血肉早已剜下来了。她用的那把小银刀,还握在她手里,刀尖上全是血。她人还有意识的时候,却一直不叫通幽出去,她是还要问他,这古方后边的用法呢!我们俩看苗头不好,就去了太医院,先寻前街的邻舍薛太医,却没找到,后又寻到了显老大夫……”

“唉。”阿凌低低叹了一回道:“您二位不要多想,只管去休息吧。是我娘子生来倔犟些,和我一样的。”

也许情到深处,人就会变得卑微。他蹑足走到牀边,看见碧鸳虚弱苍白的睡颜的时候,他的心里慌透了,她的额头触手滚烫,唇上也起了皮,早没了先前雪肤花颜,像盛夏新荷一样的韵致。但那却是他的娘子,世上唯一的一个,由身到心都属于他的女子。他一生最微不足道的,同时也是最重要的愿望,只是想平平淡淡的和她在一处:她弄的菜色是极好的,而他呢,可以帮着煮一些黄黍米,做成那对他来说很稀奇的粗粮饭,每天平平淡淡的一日三餐,却时时都可以看见她,关心她是胖是瘦,关心她今日最喜欢什么,同时也从点点细微小事中,了解到她也在关心着他。有时候,没事干,那就想自己的法子找乐子——现在想起来,就在前年年底我们分开的冬日里,就在他被劫上宫车的前几天,小鸳总爱听那活泼、喜兴又不聒噪的曲子,他那时总吹《黄莺亮翅》,这正是那位柳老教他的,是个数得上号的名曲——现在想起来,那时听曲的人还有一个,只是阿凌和小鸳,当时还都懵然不知。可是,世事就是这般讽刺!长久的相守,眼见已是奢望,孩儿没有了,甚至早已学得娴熟的《黄莺亮翅》,如今怕也没有气力再吹了,就连静默的、凄清的坐在床边守她一晚,也不行——整夜里咳得极凶,让她听了去,心里准是更难受,如何还能好好将养呢?缘份,有时候,美如夏花,薄如鲛纱——只要拥有过的,谁都知道它的美好与梦幻。正因知道了,才害怕凋零毁坏的一刻。阿凌拿定情的帕子包了显老特意准备的小冰袋,又怕放在额头上太冰了,隔着帕子拿脸试了几下,才放了上去——水给她倒上了,万一醒了要喝呢?殿里的薰香收了吧,她有一个习惯,平素爱薰香,可一到夜里,不管用了什么香,都会睡不安稳。就是助眠香,也不管用。

阿凌小心翼翼去倒香鼎中的香灰时,阿鸳已经惊醒了,但她没出声,也没动。殿中的香鼎并没有碰出声音,而是阿凌向着那打开的香鼎,又忽然呕了一口鲜血。以毒压毒,说是药,却还是毒。“唉!”阿凌细不可闻的叹息一声,合上香鼎,他咬了咬唇将一缕血痕藏在掌心,又慢慢走到榻边,抬手替小鸳拭干的眼角的泪,心里默默想道:“娘子!像你我这样的,既然投缘到这个份上,我即便知道是一枕黄粱,鸳鸯迷梦,也愿它晚些再醒。可梦是无形之念,既便再眷恋,也重温不得……”

“阿凌。你又要跑了吧?像前阵子一样,在后窗挨着我的墙根坐着,熬上一整宿?夫君!你一向聪慧,怎么这回这么糊涂呢?回来,把小几上的汤药喝尽了,过来挨着我歇了吧。”小鸳的声音虽虚弱,却字字入耳,阿凌原本预备朝着门口躲出去,此刻足下犹豫,扶在门框上的手又缩了回来,道:“娘子,你先歇着!那幻衣来的王大人,说有要事要——”

“你这人天生不会撒谎的,快回来。快,喝了那药,快些好起来,别负了我的心意。阿凌……为妻就这么点子心愿了,你都不愿成全我?”小鸳艰难地强撑起身子,端了一碗隐着血气的汤药,那药是凉的,一丝热气也没有,显然是自午时他走后才熬好,一直放到了夜深的此刻。小鸳道:“这药甚是奇特,要放凉了,再用冰镇过才能用。为了这些冰,张老忙了半天,他带上这药,到牡丹宫北边的皇家冰库里去寻到,当场放在这药里,张公公乘马车快马加鞭地回来,冰已化了大半。你快喝了,通幽真人说,这可以压住你身上的热毒呢!”

阿凌回身软软地坐回榻边,极尽柔情地瞧了一眼爱妻,而后泪水顺着他那长睫滴落下来,他瞥了一眼那碗隐着血色的汤药,颤着右手端了起来,怒意袭上了他的脸,点燃了他的明眸,兆凌挑着两条剑眉,眼中怒火已明,冷冷压着声怒道:“佘道人他这个杂毛老道,他是满嘴胡吣!我不信他,他若再来,我叫他看贾道长的下场!你若为他的话伤成这样,我还不如早些死了…免得活着拖累你……其实,我知道,罪魁祸首不是佘道人,而是我,是我……”

他语音越来越低,人却愈发急怒,擎起那只盛药的玉碗,高高举起:“我没有救回一个人,反而害了…我反而害了多少人呐!”

“慢着,你要是弃了这药,就等同弃了为妻。阿凌,你真要那样,咱俩可就缘断了…阿凌!这回…我再不会原谅你……快喝…就算它多难进口,你也得喝。阿凌,大事我不问,只有你归我管,喝吧,喝了就歇,别的,你想也没用…凌哥哥,好歹咱们还能在一处,便比什么都好。明儿的事,且休想它。”

阿凌思前想后,情丝乱缠了一时,双手端了那药,一口饮尽,果然,那滋味:酸苦逾常,辛涩难闻,莫非人间滋味如斯?寒凉逼人,血腥暗隐,道是今后命途即此。

那药的确有效,饮后比维田素日所用的药更强些。阿凌吹了灯,陪小鸳浅眠一时,谁知阿凌原是一句谎话,却引出一个天大阴谋的开端。正是,幻衣使臣二更至,险作他乡离魂人。

才不满一个更点,到了二更时分,兆凌又听得殿门外有悉索人声。内侍宫娥值夜之制,在他接手之时就正式废了,夜里送药的事,在维田接手后也免了。如此暗夜里有人走动,绝不多见。一时阿凌心头惊疑,毕竟皇家波谲云诡之事太多,也不能大意!阿凌望见小鸳的侧颜十分安然,就不忍点灯了,他极轻极快地下了牀,余光却望见了清思殿内外间隔断处的艳红底丝绸精绣白梅花屏风——暗处看来,那底子虽是暗红,梅花却仍是极美。阿凌心头一暖,又痴痴想到,那时候她不是为我绣的,绣品卖到绣庄里,可最终还是落在我手里。我同娘子,一定是有缘份的!该是我的,再辛苦也要守住了,一天也少不得!

阿凌心里盘算,是谁来了?推门一看,却是张老同着另一个不熟识的内宦,站在他的殿门口来了。

阿凌跨过朱红门槛,将张老拉过一旁,声音细小如蝇蚁:“张爷爷,您这么大年岁,现在二更,您怎么还不去歇?是不是哪儿出了什么乱子,你又不忍来打扰我,才在这犹豫呢?”

张老塞了个灯笼给阿凌,无奈地朝旁边那人瞥了一眼,道:“唉,不是老奴,是他!此人找到被贬西门的段将军,递了笺子进来。哥儿再仔细看看,这灰衣的老宦是谁?”

阿凌看时,着实吃惊!这个老人居然是幻衣使臣王大人!

“王…张爷爷!您先去吧,王大人,有事儿进来说。”

张老劝道:“万万不可!此乃帝王内寝,万万不可让外臣进入。老奴引着哥儿去东边儿里头的清荷阁——那是昔年先帝私下里教大公主多多念书的地方,隐蔽得很!”

“也好。只是,我觉着冷得很,进去找件毛裘子就来。”

阿凌转身再往殿里去的时候,阿鸳早又醒了,问道:“大晚上的,又上哪儿去?”

阿凌苦笑一下,道:“我原是想哄你的,可那个王大人还真来了!娘子,他偷摸前来,必有缘故。我上清荷阁见见他,去去就回!唉!阿鸳呐,老天不让我骗你,他叫我对你啊,不准有半句假话!你只管睡吧……”

小鸳道:“披了雪狐裘去,也真是,夜深了,你身子那样,还有人寻你呢。”

“要是叶夫子不管,找我的怕是更多。为夫哪是这材料啊,别说现在了,便是没中这毒,也干不了!只是事到临头,躲不开罢了。”阿凌自己披了惜花给的银白雪狐裘,那双眼却也没从小鸳那边移开去,他一面往门外走去,却一脚踢到了门槛,这才回了回神道:“大晚上的,我瞧那王大人鬼鬼祟祟,扮成内侍进来,一定有大事。我同他到清荷阁去,半个时辰才回呢,你好好歇着,莫等我。”

毕竟这幻衣国的使臣夤夜来访有何密事,下文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