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微斜坐在朱红瓦房的楼顶上,广袖半垂,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眼底却淬着冷光。
她看向高台上端坐的萧遇微,声音裹着蜜糖般的嘲讽,一字一句漫进殿内:“怎么?陛下不会还在怀念往昔师徒情分吧?”
话落,她轻笑一声,指尖挑起一缕垂落的发丝,语气愈发尖刻:“为师还以为,自当年长信宫那场大火后,您该恨透了我——恨我毁了您的人生,恨我杀了满宫宫人,更恨我……没彻底从这世上消失呢。”
萧遇微握着玉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沿抵着下唇,眸色沉如深潭,尚未开口辩驳,旁站的慕容离已按捺不住。
他身着银白劲装,身旁配枪“呛啷”出鞘,银枪映着殿内烛火,寒光直逼仲微:“妖孽!你竟还敢现身!”
“十年前你用引燃长信宫,害三十余名宫人葬身火海,连长公主都因救驾伤了根基,如今还敢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慕容离话音未落,足尖点地飞身跃起,长枪直刺仲微心口,动作快如惊雷。
仲微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的瞬间,袖中甩出三枚淬了毒的银镖,直取慕容离面门。
银镖破空的锐响刚起,他已抽出靴中短刃,迎着剑光而上。短刃与长剑相撞,火星在烛火中溅开,“铮”的一声脆响震得殿内烛火乱颤。
慕容离枪势凌厉,招招直逼要害,枪风扫过廊下宫灯,灯罩应声碎裂。仲微却擅剑术,断雨舞得密不透风,间歇抬手结印,指尖窜出青蓝色色神火,逼得慕容离连连后避。
两人从房梁打到阶下,慕容离一枪劈开妖火,锋刃擦过仲微肩头,划开一道血口。仲微却趁机旋身,断雨抵住慕容离手腕,神火顺着枪尖往上蔓延,眼看就要烧到衣袖。
殿外侍卫闻声赶来,却被两人缠斗的气浪逼在三丈外,只能眼睁睁看着阶下青砖被剑气劈出裂痕,神火与枪锋交织,映得满殿人影乱晃,连萧遇微座前的珠帘,都被打斗的劲风卷得簌簌作响。
仲微腕间断雨寒光骤起,剑刃划破空气时带着细碎风声,她侧身避开慕容离的剑招,手腕翻转间,断雨狠狠劈在对方后腰。
慕容离闷哼一声,长枪脱手插在青砖缝里,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重重摔在地上,脊背与地面相撞的闷响,震得殿内烛火猛地一暗。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银白劲装被尘土染脏,侧脸贴着冰冷的地面,连胸口的起伏都几不可察,乍一看竟与死人无异。
萧遇微缓缓从龙椅上起身,玄金色龙袍垂落地面,随着她的脚步拖出细碎的声响。
她一步步走下高台,指尖凝着淡金色的灵力,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藏着化不开的复杂:“既然你都死了,又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把那些旧事再翻出来?”
话音未落,她指尖灵力骤然暴涨,金色光刃直刺仲微心口。仲微早有防备,挥起断雨格挡,金刃与剑锋相撞的瞬间,殿侧黑漆棺材被气浪掀得一晃,“哐当”一声撞在廊柱上,棺盖震开一道缝隙。
“小梨,你听我解释……”仲微一边旋身避开又一道光刃,一边急声解释,“当年长信宫的火并非我所放,是有人借我的名义操纵邪术!我回来,只是想查清真相……”
可萧遇微的攻击丝毫未停,金色灵力如密雨般落下,仲微只能勉强用断雨抵挡,就在她试图再说些什么,萧遇微因“真相”二字微微分神的刹那——
地上的慕容离突然动了!
他撑着地面猛地站起,嘴角溢着黑血,双手结出诡异的印诀,掌心竟渗出暗红血液,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化作血色符文。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凝!”他嘶吼着,声音嘶哑如破锣,“今日就算同归于尽,我也要杀了你这妖女!”
慕容离周身符文瞬间暴涨,化作巨大的血刃,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仲微劈来。此时萧遇微正站在仲微身前,血刃的范围足以将两人一同吞噬。
千钧一发之际,仲微几乎是凭着本能转身,一把将萧遇微狠狠推开。萧遇微踉跄着退到高台旁,尚未站稳,便见血色光刃已劈到仲微面前。
仲微来不及再挡,只能硬生生挺直脊背,用断雨护在身前。“噗——”血刃穿透她的胸膛,青蓝色的魔气与暗红血液瞬间喷涌而出,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死死盯着萧遇微,眼底竟还藏着一丝释然:“小梨……你没事就好。”
仲微胸口的血窟窿不断涌出温热的血,染透了她青色的衣袍,连握着断雨的手都开始发颤。
意识模糊间,无数想问的话在喉咙里翻涌——她想问问萧遇微,这十年里可有遇到让她心动的人,是不是已经把往昔的朝夕相伴抛在脑后。想问问她如今的修为可有精进,会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练剑时不慎崴了脚,就红着眼眶站在自己面前撒娇。更想问问她,独自坐在那冰冷龙椅上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夜里批阅奏折到三更,会不会还像从前那样,要捧着暖炉才敢睡。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只剩微弱的气息。她看着萧遇微扑过来的身影,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却还是勉力抬起手,指尖轻轻蹭过对方泛红的眼角,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小梨……别哭。”
萧遇微连滚带爬地扑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搂进怀里,怕稍一用力就碰疼了她的伤口。
往日里束得整齐的发髻散了几缕碎发,沾在满是泪痕的脸颊上,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着,眼泪砸在仲微染血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连声音都带着破碎的哭腔:“师父……你别睡,我还没跟你说,我这十年……天天都在想你……”
余光瞥见一旁还在喘息的慕容离,萧遇微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怒火。她轻轻将仲微放在地上,指尖替她拢了拢散乱的衣领,起身时周身已萦绕起凛冽的灵力。
不等慕容离挣扎,她便飞身上前,右手猛地扣住对方的手腕,只听“咔嚓”两声脆响,慕容离的双手瞬间被扭断,剧痛让他发出凄厉的惨叫。
萧遇微嫌恶地甩开手,用衣袖擦去指尖沾染的血迹,转身快步回到仲微身边,重新将她搂进怀里。她紧紧握住仲微逐渐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拼命想焐热那片寒凉,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师父我错了……我不该信旁人的话,不该对你拔剑。你别走,别把我一个人留在世间,好不好?求你了……再看我一眼……”
仲微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回握她的手,可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她的呼吸越来越浅,最后一眼落在萧遇微的脸上,像是要把这个人牢牢刻进心里。
萧遇微低头,唇瓣轻轻落在仲微冰凉的额头上,那触感像碰着一块即将融化的雪,让她心脏揪得发疼。
她指尖拢了拢仲微额前散乱的发丝,声音轻得像在呢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师父,我不会让你死的。”
“当年你说过,巫山有神殿,殿里住着能逆转生死的人……他一定能救你,一定能。”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仲微打横抱起,手臂紧紧护着她的后背,生怕颠簸加重她的伤势。
身后的侍卫与宫人还在低声劝阻,可萧遇微半句也没听,玄金色龙袍在转身时划出凌厉的弧度,周身灵力骤然铺开,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翼。
她足尖点地,抱着仲微径直朝殿外飞去,连龙椅上未收的奏折、高台下碎裂的宫灯都抛在身后——此刻这万里江山,都不及怀中之人的一缕气息重要。
飞行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她却始终微微侧着身,用自己的脊背挡住迎面而来的气流,另一只手不断凝出暖融融的灵力,裹在仲微周身,不让她受半分寒气。
夜色渐深,星子落满天际,她怕仲微睡去,便断断续续地在她耳边说话,从幼时练剑摔跤的小事,说到登基时的恐慌,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强撑着笑意:“师父,你还记得吗?你以前总说我笨,连剑都握不稳……那等你好起来,再教我一次好不好?”
天快亮时,她的灵力已耗去大半,指尖开始发颤,眼前也阵阵发黑,可只要触到仲微微弱的心跳,便又咬牙提起力气。
直到晨光穿透云层,远处巫山的轮廓在雾中渐渐清晰,青灰色的神殿檐角刺破晨雾,她才终于松了口气,却不敢放慢速度,只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座古朴庄严的神殿飞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她终于落在神殿门口,双脚刚触到地面便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她紧紧抱着仲微,扶着神殿斑驳的石门框喘息,看着殿门上方“巫山神殿”四个苍劲的大字,眼底终于重新燃起一点光,哑着嗓子喃喃:“师父,我们到了……他一定能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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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神殿内,一红衣男子睁开双眼,看向皇宫方向:“尊主大人可真是个不要命的赌徒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