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玄幻小说 > 衍星迹 > 第二百三十三章 穷途观赧(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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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门山顶,云雾似轻纱般缭绕,日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地面洒下斑驳光影,时不时被两道穿梭的身影盖住。赵水与苏承恒相对而立,周身气息仿若与这天地相融。

“再来!”赵水目光如炬,手中陨链“陌听”微微颤动。转眼间,陨链如灵蛇出洞,带着凌厉风声,瞬间袭向苏承恒。苏承恒面色沉稳,手中长剑“谦华”转动,顺着陨链的周遭绕旋,侧身避开攻势,脚底一转,挽出剑花直刺过去,但被赵水手腕轻动扯回陨链隔挡。

“短短几月,你的‘陌听’更顺手了。”苏承恒淡淡道,持剑蹬地而起。

“那是。”赵水咧嘴笑道,再次挥动手臂,链条交织成防御网,“叮叮叮”的脆响中挡下对方的剑招。而后如蝶般翻身而起,拉动陨链形成漩涡,将剑尖包裹。

双方你来我往,赵水眼见这次就要占据上风,苏承恒却蓦地松开持剑的手,旋身出掌拍在剑把底部。长剑如射出的箭一般直冲赵水而去,他反应不及,只得下腰躲避,重心不稳,连连后退。苏承恒趁机上前,重新接住剑把。

“哪有你这样的。”赵水稳住脚步后,抬头叫道,“对阵时让器刃脱手,不怕别人把剑夺了去?”

“你还做不到。”苏承恒低头轻摸剑身,眉角未动,回道。

“我——”赵水抿抿嘴,承认他说的是实话,擦了把额头的汗坐到一旁,说道,“不过你们玉衡的剑法都这样吗?看着一副正经作风的样子,鬼招真多。”

“彼此。”

“我们开阳才不是呢。阳者,以勇为纲、以猛为领,砺己至勇、积力成威,而后挥刃击敌却退。”

苏承恒将长剑擦净,插入剑鞘后,浅笑道:“那你应该更适合玉衡门。”

赵水歪头想了想,说道:“都说玉衡练武用巧,开阳追求刚强,摇光是破罐子破摔的拼死劲儿。我这段日子看下来,除了师父是三门门主中最得我心的性子外,其他也并没什么不同。你呢,你是因为自己更适合用巧力,才想进玉衡门的吗?”

“非也。”苏承恒也挑了个石块倚坐,转头眺望着山下的郁郁葱葱,顿了片刻,才继续道,“是因为玉衡的门训。”

“你们玉衡的门训多得仅次于天枢,你说的是哪一条?”

“第十条。前十条是玉衡门始祖定下的,但历年后多有变动,自始至终未变过一个字的,便是第十条——‘临机当明所择’。”

赵水缓缓点头,半晌后愣住,歪头问道:“完了?”

“嗯。”

“我记得你们的门规拗口繁杂,第十条就这几个字?老苏,我不太明白。”

苏承恒向他微微一笑,起身负手而立,望着远方道:“起初我也不太明白,直到有一天在《玉衡祖传》中读到一段玉衡始祖与弟子的对话,方才得知此中真意。遥想当年,星垢刚出之时,恶人四地浮现,始祖受命四处清扫贼寇,剑下斩落恶魂无数,有一日,玉衡始祖突然向身旁的弟子问道——‘彼为恶之人,或存善念耶?可行善举否?若离恶行,其悲喜嗔乐复何在?’”

“他是在问,恶人的喜怒哀乐?”赵水问道。

“嗯。始祖认为,人性本无根,恶人变成现在这样之前,必经历过许多其他的事,比如开怀大笑的放松、不与人斤斤计较的谦让,或者令自己感到骄傲的事情……弟子答——‘当有也’,始祖又问道——‘然吾等所见,唯今之黑心恶行耳,遗于世人者,亦仅此难堪之忆也’。”

“是啊,无论之前做过什么,最后落在他人眼中的就只剩下不好的印象。始祖这样想,也是宽广善心所致。后来呢,他有想到引人入善之法吗?”

苏承恒转眸看向赵水,忽然冲他意味深长地笑了,凭赵水对他的了解,这是个暗藏狡黠的笑容。

“始祖下令,他所羁押的重犯,查办时顺便搜集曾经所有的过错与不堪,无论大小,行刑前当众宣读一遍,作为一生归结。”

赵水一口气和疑问同时提起,差点儿呛住,咳了一声道:“什么?”

“犯恶行者,虽千刀万剐死不足惜,抹去所有喜乐只剩哀悔,这是始祖想到的惩罚人心的办法。”

“心高气傲、行事邪气……师父同我这样介绍你们星门时我还不信,真没想到,从始祖开始便是如此。只不过,数落过错,这真的能伤到人吗?”

苏承恒被他问得目露茫然,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始祖的古铜剑确实积攒了不小的怨念之气,因此始祖将它埋藏,该用刀,古铜剑因此不知所踪。”

赵水沉默下来。方才的一通讲述他还是不太理解,挠挠脑袋,最后问道:“那这和‘临机当明所择’,有什么关系?”

“因为人很奇怪。”苏承恒答道,两眼从茫然变得澄明,“在乐极时会生悲,却在怒极时只想着怒,悲极时回首过去的乐亦是悲。所以玉衡训导弟子,应在关键时候记得完整的自己,勿拘于一隅,勿入于歧途,方不失本心。”

记忆的山风飘过,只留天边一片云卷云舒。

“勿拘于一隅,勿入于歧途。”赵水摸着铜壁,喃喃道。说起来,那时候真好,可以与友人谈天论地,可以每日看见心仪之人,可以做很多很多事,只是可笑那时候的自己,还觉得什么“预言”的烦扰是天大的事……

“赵水。”

没听到。

“赵水!”

赵水这才应声抬头,迎上赵八一惊诧的目光。他有些疑惑,余光察觉到其他几人也直直地盯着,扭头去看。这一转,他忽然察觉到不对来。

竟没有一点扭脖子的拉扯感。

身子也轻了许多。

“你的身体……”赵八一说道,又兴奋的大手一挥,“你能出去了!”

赵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颜色逐渐变淡,指尖处已透出地面的青铜色,仿佛水滴一般。

他浅笑一声,抬眸道:“八一兄,我想,我知道所谓的‘集齐魂魄’是什么意思了。”

若此境真与玉衡始祖有关,那么,陷入永恒的悔恨中便是他留给恶人的惩罚,对这些悔恨一清二楚的“他人”,即是留给恶人的“地狱”。

想逃离这里,其实只要寻得自己就好——比如,他是孝顺的,小小年纪就帮着父母店里的生意;他是厉害的,一朝星试就被选入星门,还成了最让人意想不到的“黑马”;他从未对所爱之人藏过私心、从未对星城起过祸乱之心,如今的一切是他的害怕,却不是他的过错、更不该背负这份罪孽……

他本无罪。

赵水发觉身体变化的速度加快,身上也开始变得轻盈。

“不可能。”云落突然激动起来,指着赵水开口道,“你怎么能一缕魂魄就可以逃离?这魂魄又不是你挣得的。”

“所谓‘集魂’根本不是垫脚之法,那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怨念发出的攻击。”

可云落根本不听他说的什么。“你不能走!”她叫着,疯了似的朝赵水扑过去,却抓了个空。

赵八一在旁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扔了开,说道:“你又不是没试过,拦不住的。”

可云落却完全不听,她像个将欲坠落悬崖的人,在拼命抓住唯一一根可以救命的绳子般,“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凭什么能走?告诉我,告诉我怎么出去!”一通乱吼后,她的声音带上哭腔——这大概是她真正的哭腔,“世子,赵灵人,大恩人,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出去方法,我求求你了!”说着,她连连磕头,脑袋在地上磕得发出“咚咚”闷响。

赵水忽然明白了当年玉衡始祖的心境,有些人,看着再可怜,也让人无法怜悯。

但他还是开了口——因为这里还有值得他救的人。

“八一兄,你听好。我们在这里不吃不喝不死,定非肉身,魂魄也好、梦境也罢,呈现在此的只有过往里那些悔恨愤慨之事。先前聚集魂魄而离开的人,想必也是在得到几人的记忆后发现这一点,从而思索,寻回被忽略的过往。八一兄,我从不觉得你是个恶人,我记得你,知道你曾踏火救孩童的义举、知道你为兄弟报仇的决心,知道你纵火伤人是蒙冤……只要记起来,就能摆脱这里。”

赵水的声音随着身体的淡化减弱许多。在这里的人都静默不语,尤其是云落、温承年二人,正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王婆子!”旁边的魏小突然叫道。

云落跟随喊声向角落看去,只见王婆子不知何时周身也开始变得虚空,枯皮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干瘪的笑容。

“王婆子……怎么会,没有我的允许,她怎么可以走?”云落往王婆子身上一扑,脑袋却撞上墙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干脆贴在墙壁上,双手无力地拍打铜壁,哭道:“王婆子,你怎么能走在我前头……”

“是啊,你吆喝奴役了王婆子半辈子,结果她抛下你先一步享福去了,纵然比你丑陋万分又怎样,不还是比你幸运?”温承年嘲笑道。

几近崩溃的云落忽然止住哭声。

她抬眸看他,眼神含着毒怨,抬手擦了把泪,说道:“你竟然算计到我头上。”

“试试罢了。”温承年朝她哼笑一声,耸肩道。

他们那边还在试探拉扯,赵水这边则试图引导赵八一,想在离开前助他离开此地。

“八一兄,你试试。”他说道,“很简单,只要闭上眼睛,把过往仔仔细细地想一遍,多想点好的就……”

赵八一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多谢你,赵水。”赵八一望着赵水,看着他烁烁的眼神,有些疲累又坦然地笑了起来,“只不过,恐怕对我没用。”

“什么?”赵水有些不理解。

“我独自面壁而坐了这么久,早已经把自己的过往细数遍了。”赵八一无奈笑起,神色怅惘地回道,“大概是因为我并不想出去,所以从未有任何变化。这里和外面在我眼中是一样的,就当自己死了——也许人死后就是这样,意识永远困在坟冢之中,无处可去。”

“可我们还活着。”赵水摇头道,“八一兄,你信我,星门七门、星阶七阶,星灵的力量既然有限,恶渊也必定有终点。若猜得没错,我们已经过了第三境,何至于就此停步。”

他努力提高声音,与其说在劝赵八一,倒更像是在激励自己。

赵八一从他的话语中听出端倪,皱眉问道:“你是想——出去?”

“……”赵水抿住嘴角。

他没有底气点头,却也未否认,垂眸默然。

“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想逃离,从来没有听说谁做到过。但赵水,我信你,在外面的时候信你,现在也相信,你能做到常人难以触及之事。只是就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了,你看,他们不是一样也出不去吗?”赵八一撇头道。

是的,除了王婆子的身影一点点淡去之外,其他几人毫无变化。魏小紧握拳头站在一旁,两眼瞪着几乎没怎么眨眼,似乎是在用力“回忆”;温承年则摸着胡子踱步,面色稍显平静些;蹲在角落里抓着头发的云落,她的身体在隐隐颤抖,口中不知在嘀咕什么……

“你们难道也不想出去?”赵水问道。

魏小的眼睛眨了下,温承年停下脚步,而云落则一哆嗦,放下插在发丝间的双手,转脸看过来。她的双眼发红,发丝散乱,将方才的嘀咕清楚地说了出来:“我要出去,我要努力想,我以前、我以前……”

“太久了。”温承年用老者特有的语气叹道,“我们困在这里起码几十年了,早已记不起往昔还有什么别的模样。出不去了。”

“不!”云落叫道,站起身。

“难道你能记得起来?”

“我……”被迎面这么一问,云落像遭到当头棒喝,眼神蓦地凶狠起来,往温承年和魏小身上扑去道,“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