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城第一学院,教务主任办公室。
和喧嚣的挑战平台、警报蜂鸣的地下巢穴不同,这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古典的红木办公桌上,一盏老式台灯洒下昏黄的光。教务主任张景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静静地看着自己终端上弹出的那条挑战公告。
“你的‘金刚’,我看上了。”
张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富有节奏。他没有何炯的暴怒,也没有苏千雪的惊疑。他的反应,是一种近乎愉悦的平静。
“疯子……不,是催化剂。”他自言自语。
何炯那群军方的蠢货,只懂得封锁、控制、评估风险。苏千雪那样的书呆子,则沉迷于数据和理论模型。他们都坐拥着一座金山,却只想着如何给金山盖上黑布。
浪费。
极致的浪费。
张景明关掉了学院内网,手指在另一块加密的触控板上划过。没有繁琐的密码输入,只有一套复杂到反物理的图形解锁。认证通过后,屏幕亮起,中央浮现出一个符号。
一棵由无数几何线条构成的,冰冷而抽象的“树”。
他启动了通讯请求。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不到十秒,一个经过多重滤波处理的合成音响起,无法分辨男女,也无法捕捉任何情绪。
“张主任。非预定通讯。你的理由需要足够充分。”
“我找到了你们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张景明推了推眼镜,“一个完美的生物原型。”
“我们每天都会收到超过二十份类似的报告。”对方的回复毫无波澜,“绝大多数,都只是提供了幻想素材。”
“这个不一样。”张景明说,“它具备吞噬、解析、进化的能力。实时进化。”
“‘嵌合兽’的变种?军方几十年前的失败品。不稳定,基因崩溃是唯一结局。生命树对此不感兴趣。”
“如果,它有一个‘脑’呢?”张景明抛出了关键信息,“一个稳定的人类宿主,作为它的指令中枢。控制它的进化方向,驾驭它的杀戮本能。”
通讯那头,沉默了。
这短暂的停顿,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能证明对方的兴趣。
“证明它。”合成音再次响起,这次的指令简洁而急切。
张景明笑了。他将一份偷录的数据包拖拽到发送队列。那里面,是“女王”从破茧到吞噬岩甲兽,再到分化出潜行者与粉碎者的全过程影像。没有苏千雪的分析模型,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画面。
数据流以极高的速度传输。
张景明安静地等待着。他知道,这份礼物足够震撼。
“……吞噬速度1.7秒,初步解析完成8.9秒,骨甲拟态生成15.2秒。”合成音在复述着它自行分析出的数据,“分化兵种……基于现有基因进行重组和优化……这不是简单的拟态,这是创造。”
“现在,你还觉得它是普通的‘嵌合兽’吗?”张景明问。
“宿主信息。”对方的要求直接而冰冷。
“林靠北。学院一年级生。目前被何炯和军方隔离在‘巢穴’,列为最高机密。”张景明回答,“你们应该知道何炯,军部直属,一个脑子里只有纪律的莽夫。”
“一个莽夫,看守着一个会移动的基因库。”合成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被定义为“思考”的停顿,“这个资产的价值,需要重新评估。你想要什么,张主任?”
“‘生命树’议会的一个席位。”张景明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野心,“以及,从这个‘样本零号’身上解析出的所有一期应用技术的,完全共享权限。”
他要的不是钱,也不是地位。他要的是凌驾于现有体系之上的力量。是触碰生命本源的资格。
“你的胃口,比你提供的价值要大得多。”合成音回复。
“价值是可以创造的。”张景明身体前倾,“林靠北刚刚向学院首席生王不败发起了挑战。他的目标是王不败的准A级异兽‘金刚’。一头纯粹的防御特化型异兽。想想看,当‘女王’吞噬了‘金刚’,它会获得什么样的能力?完美的攻击,加上完美的防御。那将不再是样本,而是一个神的原型。”
“挑战?”对方捕捉到了关键词,“公开的?”
“完全公开。就在三天后。何炯想阻止,但他阻止不了。那个叫林靠北的小子,是个真正的疯子。他用整个学院的规则,逼着军方妥协。”
“一个有趣的变量。”合成音评价道,“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数据。关于宿主的心理侧写,异兽的能量波动频率,以及苏千雪那个实验室的所有研究日志。”
“那些是最高机密。”张景明皱眉,“我需要时间。”
“你没有时间。”合成音的语调骤然强硬,“你打开这个频道,就已经没有退路。你是信息的提供者,张景明,不是谈判桌上的伙伴。你的报酬,取决于我们最终从这个资产上收获的价值。现在,立刻,把你能接触到的所有数据,全部发过来。”
张景明的指尖悬在半空。
“否则,”合成音继续施压,“鹅城军区督察部,会在十分钟内收到一份关于‘鹅城第一学院教务主任泄露S级机密’的匿名举报。附带本次通讯的完整记录。”
赤裸裸的威胁。
张景明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输了,在开口要价的那一刻就输了。他低估了“生命树”的贪婪与果决。
他点下了另一个按钮。一份他花费数月,通过后门程序从苏千雪实验室偷偷复制的数据备份,被传送了过去。
“数据已收到。”合成音确认,“初步分析需要时间。我们会派遣一名‘专员’前往鹅城。代号,‘园丁’。”
“我需要做什么?”张景明问。
“等待。‘园丁’会联系你。你需要做的,就是提供她所需要的一切便利。记住,从现在开始,切断所有主动联系。不要试图再接入这个频道。”
“我怎么……”
“她会找到你。”
通讯被单方面切断。屏幕上的几何树符号瞬间消失,恢复成普通的待机桌面。
张景明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动作。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悬崖边兜售珍宝的商人,结果对方不仅拿走了珍宝,还顺便踹了他一脚。
但他并不后悔。
因为棋局已经开始。他虽然不是棋手,却成了那个能将棋盘彻底搅乱的人。这就够了。
……
同一时间。
距离鹅城一千二百公里外,一座位于地下的白色建筑内。
这里没有任何装饰,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同一种泛着柔光的白色材料。空气经过严格过滤,恒温恒湿,安静得只能听到设备运转的微弱低鸣。
一个房间里,一名女子盘腿坐在地面中央。
她穿着一身同样纯白色的紧身制服,没有一丝褶皱。她的身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而内敛,像一具精心打磨的雕塑。她闭着双唇,一动不动,连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房间里唯一的陈设,是她面前地面上的一台黑色数据板。
突然,数据板的屏幕无声地亮起。
一行行数据流飞速划过,最终定格成一份档案。
任务指令:资产回收
地点:联邦第三区,鹅城
主要目标:宿主,林靠北
次要目标:生物原型,样本零号
授权等级:Gamma
支援单位:本地联络员,张景明(教务主任)
行动代号:园丁
女子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眸,平静得如同深渊。
数据板上,弹出了林靠北的照片,以及“女王”在巢穴中的三维模型图。紧接着,是它吞噬岩甲兽的动态影像。
女子的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影像随之放大、放慢。她的视线聚焦在女王的血肉组织快速增殖、重构骨甲的那几帧画面上。
一个新的文本框跳了出来,是来自“导体”的追加指令。
首要任务:活捉宿主,完整剥离其与原型的精神链接。
次要任务:在确保原型活性不低于95%的前提下,进行回收。
补充条例:任务过程中,除目标资产外,所有变量皆可清除。
女子看完所有信息,站起身。
她的动作精准、流畅,没有一丝多余。仿佛每一个角度,每一分力道,都经过千百次的计算。
她走向房间唯一的门。在她手掌靠近的瞬间,白色合金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门外,是一条同样洁白无垠的走廊。
“准备‘信使’号。”她对着空气下令,声线平直,没有起伏,“航线,鹅城。预计三小时后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