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都市小说 > 一纸不谅书 > 第44章 一家人不用见外吗?
换源:


       清晨六点半,晨光刚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投下细窄的光带。郑瑞芳翻了个身,被窗外的鸟鸣吵得醒了盹——昨晚加班到两点,空调开得太足喉咙干得发疼。她没多想,随手抓过搭在床头的棉质背心式内衣套上,光着腿就往客厅走,想倒杯温水润润嗓子。

客厅的感应灯没亮,只有阳台方向漏进来的微光,隐约照出个弯腰收拾的身影。郑瑞芳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王康起得早,刚要开口说“帮我倒杯水”,那身影突然直起身手里攥着半卷透明胶,转头朝她这边看过来。

“啊!谁??”郑瑞芳被这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双腿发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往身后躲,胳膊紧紧抱在胸前想遮住暴露的腰腹——那内衣是贴身款,只到腰际,光腿露在外面,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周琴也愣了,手里的透明胶“啪嗒”掉在地上,滚到郑瑞芳脚边。她眼神躲闪着,慌忙转过身去,手在沙发上胡乱抓着抹布,声音带着点慌:“啊……芳芳啊,你怎么起这么早?我想着你们昨晚加班累,肯定没起,就过来帮你们收拾收拾快递盒……”

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好几个拆开的快递箱——是郑瑞芳昨天刚到的护肤品和王康的衬衫,此刻被周琴分类叠好,连包装盒都用透明胶缠成了方块。可郑瑞芳根本没心思看这些,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脸上冲,又羞又气,声音发颤:“您怎么进来的?!我不是跟王康说,让您来之前打个电话吗?您这样突然出现在家里,我穿成这样……”

“我这不是怕打扰你们睡觉嘛!”周琴转过身,语气里带着点辩解,却不敢看郑瑞芳的眼睛,“康康上周把钥匙给我的,说我送汤方便。我看你们窗帘没拉严,以为你们起了,就没敲门……谁知道你还没穿衣服啊?”

“这是我家!我在自己家穿什么,用得着跟您报备吗?”郑瑞芳的声音陡然拔高,喉咙里的干涩被怒火压了下去,“上次我换睡衣,您推门就进;上上次我在书房视频开会,您进来递水果,客户都看见了!这次更过分,大清早的,我穿成这样,您突然站在客厅里,您让我怎么想?”

卧室的门“咔嗒”一声开了,王康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出来,显然是被争吵声吵醒的。他刚揉了揉眼睛,就看见郑瑞芳穿着内衣站在客厅中央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而他妈背对着他们手里攥着抹布,肩膀微微发抖。

“怎么了这是?大清早的吵什么?”王康瞬间清醒了,赶紧抓过沙发上的外套冲过去披在郑瑞芳身上,“瑞芳,你先把衣服穿上,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怎么好好说?”郑瑞芳甩开他的手,外套滑到地上,“妈大清早不打招呼悄悄就进来了,你看我穿成这样,你让我怎么好好说?王康,你上次答应我,跟妈说清楚,让她来之前打电话,你说了吗?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周琴听到儿子的声音,转过身来,眼圈也红了:“康康,你看看你媳妇!我好心来帮你们收拾家,她倒跟我发脾气!不就是没打招呼吗?我是你妈,进你家还得提前打报告?”

“妈!您怎么能不打招呼就进来呢?”王康夹在中间,一边捡外套给郑瑞芳披上,一边劝他妈,“瑞芳是女孩子,穿成那样被您撞见,多尴尬啊!您下次来之前,哪怕发个微信也行啊!”

“我发微信,你们要是没看见呢?我炖了鸡汤,凉了就不好喝了!”周琴的声音也高了,“我养你三十年,没跟你这么生分过!现在倒好,娶了媳妇,我进你家都得看脸色了?”

郑瑞芳看着王康又开始“和稀泥”,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弯腰捡起外套,胡乱套在身上,抓起沙发上的手机,手指气得发抖:“我不跟你们吵了,我现在就去找陈律师。王康,这次我必须说清楚,这钥匙,您妈必须还给我们!”说完,她没管王康的阻拦卧室门“嘭”地关上,震得玄关的挂画晃了晃,留下王康僵在原地,一边是哭红眼睛的妈,一边是空荡荡的门口,满屋子的尴尬像昨晚没喝完的咖啡,又苦又涩。

当天下午,郑瑞芳打电话向我咨询。其实这类家庭矛盾也很常见,以前也调解过几起,于是我约他们来社区调解室疏导。

见面后,郑瑞芳向我复述了整个过程,

“陈律师,我婆婆拿着钥匙不打招呼就进了我们家,我穿成那样被撞见,又尴尬又害怕。这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她还私自进我卧室,翻我的护肤品,带邻居参观我们的主卧,我现在下班都不敢先回家,总怕家里有人。”

周琴没等我开口,就急着辩解:“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帮他们收拾收拾家,炖点汤。康康胃不好,总吃外卖,我看着心疼。那天早上,我看他们窗帘没拉严以为他们起了就没敲门,谁知道瑞芳还没穿衣服啊?我要是知道,肯定不会进去的!”

“没穿衣服?”郑瑞芳猛地抬头,声音拔高,“妈,那是我家!我在自己家穿内衣怎么了?用得着跟您报备吗?上次我换睡衣,您推门就进;上上次我在书房跟客户开视频会,您进来递水果,客户都看见我睡衣领口了!这次更过分,大清早的,我刚醒盹,还没反应过来,您就站在客厅里,您知道我当时多慌吗?”

周琴的脸涨红了,放下水杯:“我那是为你们好!康康胃不好,总吃外卖,我炖点汤过来;你们快递堆得满地都是,我帮着收拾收拾,怎么就成了我的错?我养康康三十年,进他的家,还要提前打报告?”

“妈,现在不是您养我的时候了!”王康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我成家了,这是我和瑞芳的家!瑞芳跟我说过好多次,让您来之前打个电话,您每次都答应,转头就忘了。今早她吓得躲回卧室,半天不敢出来,您就没想想她的感受?”

“我怎么没想想?”周琴的声音也尖了,“我炖了一个小时的鸡汤,怕凉了才赶早来的!她倒好,跟我发脾气,还说要找律师!我这当妈的,到底图什么?”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我轻轻敲了敲茶几:“周阿姨,瑞芳,先别激动,咱们慢慢说。我当律师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婆媳矛盾,大多不是谁坏,是大家站的位置不一样,想的也不一样。”

我先看向周琴,语气温和:“周阿姨,我知道您疼康康,怕他们小年轻不会照顾自己——炖汤、收拾家,这些都是真心实意的好,换哪个当妈的,都可能这么做。但您想啊,咱们自己家,要是有人没打招呼就推门进来,哪怕是亲戚,您心里是不是也会咯噔一下?更别说瑞芳当时就穿了件内衣——咱们在自己房间换衣服,突然有人进来,那种尴尬和慌,不是‘我没恶意’就能抵消的。”

周琴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继续说:“您可能觉得‘儿子家就是自己家’,但康康现在有媳妇了,他们的小家庭就像咱们小时候搭的积木房子,得他们自己说了算。您要是想帮忙可以提前跟他们说一声,比如‘我明天早上来送汤,你们起得来吗’,他们要是说‘妈,我们想睡懒觉,您中午来’,这不就皆大欢喜了?”

然后我转向郑瑞芳:“瑞芳,我也明白你的委屈。换谁遇到这事,都得慌神。但咱们也别急着怪周阿姨,她那个年纪的人,可能没怎么想‘边界’这回事——在她心里,‘疼儿子’就是天经地义,没想着‘我这么做会不会让儿媳不舒服’。你要是能跟她好好说你需要什么,比如‘妈,我早上起得晚,您来之前给我发个微信我等您’,她说不定也愿意改。”

郑瑞芳抱着抱枕,沉默了片刻:“我跟她说过啊,可她总说‘一家人不用这么生分’。上次我把护肤品放在梳妆台上,她给我收进抽屉,说‘落灰’,我找了半天才找到,耽误了跟客户的约会;还有她带邻居来参观我们的主卧,几个人坐在我们婚床上说话,我回来看到,心里特别不舒服。”

“这些事,你跟康康说过吗?”我问。郑瑞芳看向王康,眼神里带着委屈:“我说过,可他总让我‘让着点妈,妈年纪大了’。”

王康的脸瞬间红了,挠了挠头:“我……我是觉得,妈也没坏心,没必要吵。”

“康康,你这就错了。”我看着他,“你夹在中间,不是‘和稀泥’就管用的。你得让妈知道,瑞芳需要尊重——不是生分,是舒服;也得让瑞芳知道,妈不是故意的,是没转过弯来。你是连接她们的桥,不是挡在中间的墙。比如上次瑞芳找护肤品找不到,你要是跟妈说‘妈,瑞芳的东西有她自己的放法,您别帮她收’,妈说不定下次就记住了。”

王康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知道了,陈律师,以前是我没做好。”

调解室里静了一会儿,周琴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茶几上。钥匙的边缘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用的。“康康,瑞芳,”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这钥匙……我还给你们。以前是我糊涂,总觉得‘儿子家就是我的家’,没想着你们也需要自己的空间。以后我来之前肯定给你们打电话,再也不私自开门进来了。”

郑瑞芳看着桌上的钥匙又看了看周琴发红的眼睛,突然伸手把钥匙推了回去:“妈,钥匙您拿着吧。我不是不让您来,我就是想让您来之前跟我们说一声——比如您想炖鸡汤,提前一天跟我说,我把厨房收拾出来还能帮您摘菜;您想来看康康,打个电话我们去楼下接您,这样您也不用拎着东西爬楼梯,我们也不用紧张。”

周琴愣了愣,伸手拿起钥匙手指在上面摩挲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芳芳,是妈不好,以前总想着自己的心意,没顾着你的感受。你放心,以后妈肯定改。”

我笑着说:“这就对了嘛。家不是靠谁让着谁,是靠谁都愿意多为对方想一步。周阿姨疼儿子,瑞芳需要尊重,康康多搭把手,这不就好了?”

临走时,郑瑞芳送我到门口,笑着说:“陈律师,谢谢您。其实我也知道妈不是“事儿精”,就是有时候太固执了。”我拍了拍她的手:“慢慢来,多跟她说说你的想法,她会明白的。”

一周后,我接到郑瑞芳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很轻快:“陈律师,您猜怎么着?我妈今天按门铃来家里吃饭了,还炖了排骨汤,放了玉米,特别好吃。她进门的时候还跟我说‘芳芳,我提前给你发微信了,没打扰你们吧’,我心里一下子就暖了。”我听着她的话,眼前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客厅里阳光正好,周琴坐在沙发上,郑瑞芳在厨房盛汤,王康在旁边帮忙递碗,三个人有说有笑,再也没有之前的尴尬和紧绷。

又过了半个月,我去那个小区办别的事,顺便绕到他们楼下。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周琴提着个菜兜,站在门铃前按按钮,手指有点笨拙地按着,嘴里还念叨着“不知道他们起没起”。没过几秒,门开了,王康探出头,笑着说:“妈,您怎么才来?瑞芳都把菜洗好了。”

我没上前打扰,转身离开。家的温暖靠法律条文是框不出来的,但人心的距离可以用一些小事去拉近。法律是“不能做什么”的规矩,而人心的距离得靠“愿意为你做什么”的心意去拉近——可能是提前发一条微信,可能是按一下门铃,可能是盛汤时多放一勺你爱吃的玉米,也可能是吵架后先递过去一杯热水。风又吹过,桂花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走到街角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隐约能看见客厅的灯光亮着,像是裹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我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还有下一个调解案件要准备,但此刻心里是松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