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不是对桂婴逆天而为的惩罚,桂猗飞升之后,就被派去守丹炉,她就是个粗枝大叶的性子,刚去的时候不熟悉丹房,撞倒了一个烛台。
仙都成立之初,离人间不算远,两界之间更是还没来得及铺设结界,于是那烛台就穿过了层层叠叠的云海,直直落到了人间。
仙都之物落下,对于百姓们来说就是一场无妄之灾。
于是砸在桂婴家中的那个火球,以及让整个府邸都付之一炬的大火,皆是由此而起。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那时候桂婴已经怀胎九月,准备生了。
一场天火,烧了他们的家,夫君和婆母葬身在火海中,桂婴也没能逃出去,捂着大出血的腹部,一尸两命。
而刚刚飞升的桂猗也遭到了天雷之罚,差一点就神魂俱灭,她的魂魄在天池中养了许久,本该是不得解脱的,等再过几年,就该消散完全。
那段时间她的魂魄实在是太弱了,只记得在浑浑噩噩中,天地剧震,群仙出动,本来安静的天池水忽然沸腾起来,她就在这流动的水中飘了许久,然后便被卷入了一处漩涡,忘记了一切,再醒来时,已经是新的一生了。
她和世间无数鬼魂一样,过完一世回到幽界,喝了孟婆汤,休整一阵之后,又通过轮回道,去往她的下一世。
而几百年后的这一世,她来到的人家还是很普通,长长的巷子里就住着这么几户百姓,她家的草棚不大,就她一个人,母亲早逝,父亲外出在漕运上做工,全靠着周围叔婶的接济过活。
尽管如此,她还是捡了个男孩子回来,那男孩很爱笑,眼睛很亮,皮肤黝黑,话不多,巷子里小孩打架总能赢,会偷偷把江家姐妹给他的糕点攒下来,拿给她吃。
或许上辈子他们就有缘分,亦或许当真是情之所至,反正她猗露此生就是认定了这么一个人。
后来江影失踪,江婷把自己卖入溪家给母亲治病,幼时好友一家突然败落,阿沓作为兄弟,断不可能袖手旁观,可他一个半大的孩子能做什么呢?
只能循着江影的线索,北上寻人。
他走之后的那段日子特别难熬,父亲回来了,欠下了一堆赌债,她不得已去到青楼帮花姐们洗衣服,听到那些姑娘们说,过几天有个商队要去往梵音山,传闻山中有至宝,要是运气好,可就发大财了。
她的父亲贪生怕死,加之她也不想过这等处处低头,仰人鼻息的日子,便乔装打扮了一番,混入商队中,来到了梵音山。
商队第一个晚上下榻的地方,就是桂庄子。
毫无意外,“山中至宝”的传闻便是桂婴散播出去的,流言引来了贪心之人,那一队的商人们,自此有进无出。
她亲眼看着桂婴把那些魂魄都收集起来,看着那瓷瓶中的化尸粉落在死去的人们身上,没有多久,那些人就变成了一滩黄水,没入地底再也找不到了。
她害怕极了,可就是想不通,想不通为什么,这个看起来瘦弱怯懦的女子,沾满了鲜血,双眼通红,但偏偏就是未曾伤她分毫?
直到在桂婴的灵力和阵法下,她想起了所有。
她对不起桂婴,桂婴也不见得就原谅了她。
只是能让桂婴自由的阵法需要里外相通,她被困在山中无法出去,而外面的那个阵法,还有大量的魂魄,只能依靠她这个“好妹妹”来完成。
猗露想着百年前她所犯下的错,知道自己亏欠姐姐良多,助她脱困本来就是自己应该做的。
她早就知道溪家通敌,那些枉死的少年魂魄是最好的材料,于是她还是回到了煌筌周雯巷,继续扮演着她身为普通女子的角色,用来掩盖她拘禁那些鬼魂的事实。
最开始她当然是怕的,可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那些少年已经死了,被别人害死了,自己拘禁了这些带着怨气的小鬼,是好事,是在为民除害。
她不能时常上山,便把小鬼们藏在他们埋尸的地方,也就是那酒馆的地道内,过一段时间,攒得差不多了,再用乾坤袋把他们一起送给桂婴。
明明……那个时候,她行事作风还没有那么狠辣……只不过是借着别人的手,完成自己所愿。
虽然桂婴屡次要求,她也做不到把活人往山上引,她甚至还花银子收买了一些大嘴巴的人,让他们告诉世人梵音山多猛兽,毒瘴绵延,寻常人去不得。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害人的呢?
大概是接住满身滚烫鲜血的时候吧。
她等了许久许久的少年,时隔数年后终于回到了她的身边,带着血色的夕阳,扑倒在她的怀中。
那晚的夜真的很长很长,便是没有那个蛊惑的道士,她也会,也会不顾一切的把,少年从鬼门关中拉回来。
那是她第一次怨恨天道不公,轮回无情。
从那之后,她和桂婴要做的事情,从某种角度上得到了互惠,她想要救阿沓,而桂婴则想要自由。
猗露躺在交织的藤蔓中,双眼紧紧阖起来,脑海中闪过了种种片段,愤怒的,伤心的,美好的,期待的……
她这破碎的一生,就尽数藏在这些片段里了。
在她的周围,藤蔓肆意疯长,这个阵局落下的本意是为了不惊动河边浆洗的人,顺带把猗露困在其中,让她好好想想,想想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又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岂不料这阵局被桂婴利用,成为了困住执渊和晨羽的工具。
执渊话音刚落,细如丝就带着摧枯拉朽之力,眼看着就要撞在这阵局的边界上——
晨羽的长剑也不甘示弱,紧跟着执渊,利刃出鞘,寒芒笼罩,所向披靡!
谁知还没有打到这阵局,细如丝就突然半路反转,收势依旧威猛,震得执渊虎口发麻,他掌心出了血,却还是驱使着细如丝,硬生生的把晨羽全开的剑打落下来。
剑身嗡鸣,还在诉说着刚才的力道和惊险。
晨羽怒了,转过头来问他:“你在干嘛?!”
执渊擦了掌心的血,那神色简直可以吃人了,他强压着脾气,带着风雪扫了晨羽一眼,破天荒的解释了一句:“这阵局,是她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