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蓝衣公子是谁?
桂婴在幽界等待轮回的那些时日,哪怕那人没有出现,只是露出个袍子,也足以让人闻风丧胆。
他们这些鬼魂自然不知“摆渡人”这个名字,也不晓得那位闻风丧胆的大人就是最早的一代摆渡人,他总是戴着一张面具,半边白色半边黑色,上面刻满了繁复的花纹,左右两边刚好相反,面具下的一双眼睛冷极了,有机质的眼珠不带任何情感。
蔚蓝色的兜帽遮住了一切,那人身形轻盈,转眸一看,不知何时就悄无声息的站在你身后,随后宽大的手掌盖下来,锁魂钩勾住心口,便是你该走了。
桂婴对他的了解很少,只是听守在奈何桥边的孟婆讲起,最开始的时候,没有幽界,没有轮回道,更没有让鬼魂遗忘一切的孟婆汤。
凡人身死,魂魄出窍,便只能飘荡在世间,没有归处,说不定哪天就真的消散了。
桂婴也是恰好听她讲起这点,才停下脚步的——
因为孟婆的话她经历过。
天火落下,满门无一人生还,几个月后,桂婴的魂魄先醒过来,随后兜兜转转,找到了自己的夫君和婆母。
这也算是一场团聚了。
只是她那未出世的孩子,却不知道它流落到了哪里。
于是他们夫妇二人,带着婆母,白天就躲在义庄或是坟地那些阴气重的地方,夜晚才出来,四处飘荡着,漫无目的的找着孩子。
可谁知有一天,桂婴回来时,她再也看不见自己的婆母了,夫君的残魂硬撑着,就等她回来,和她告别。
凡人的魂魄,在人间阳气的消耗下,是会彻底消失的。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
那种窒息是无人能体会的,就像是数着日子等待着,不知何时到来的“死期”,而且那时的桂婴也不知道,他们找不着孩子了,是不是它已经消散了?
就这样带着重重心事,飘了许久许久……
直到有一天,她被来自幽界的,冰凉凉的锁魂钩缠绕住,那钩子一路勾着她,把她带到了无常镇。
送她的人说,她执念未了,无法轮回,只好先在这无常镇住下。
无常镇不属于阳间,旁边还有忘川水的滋养,寻常魂魄在此处可以待个十多载都不会觉虚弱,算是给他们建造的一个“家”。
桂婴就在那里住下了。
在经过奈何桥时,无意间听孟婆这么一说,才发现原来不是地府“阴差”失责,没有尽快找到他们,而是那时候根本就没有“阴差”。
不过孟婆的话也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桂婴也没有完全相信。
毕竟早些时候要真的没有轮回道,那些人神之间的战争,瘟疫,以及饿殍遍野,亡魂不计其数,要是它们都游荡在人间,和人类共处,可真是毁天灭地的灾难。
但是没有,没有由此而来的大灾,人类更是繁衍下来,生生不息。
孟婆还说,幽界的王是他们的天神,是让人敬畏的存在,幽王座下有许多弟子,这些弟子大部分演变成了后面的“阴差”,但其实,和幽王最亲近的,由幽王亲自带着长大的,就只有七个。
关于那七个弟子有许多传闻,但最为神秘的莫过于众人好奇又不敢多言的“执大人”了。
还是那日孟婆兴致上来,不小心把执大人的名讳暴露出来,把自己吓了一跳,说要亲自请罪去,还请求来往路过的鬼魂莫要把此事说出去。
那个插曲实在是微不足道,桂婴本不该记得的,只是没想到多年后她在守路时,能够偶然遇上这个人。
他好像是要回来取什么东西,可在梵音山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拿到,那背影孤寂空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来到这么一片荒山。
他抬眸看了眼那破败不堪的客栈,以及二楼房间里摇曳的烛光,就捏了个灯笼,顺手挂上去了。
那个灯笼,就这么岁岁年年,陪伴着困在山中的魂灵。
那人来无影去无声,要不是那夜桂婴起来倒水,说不定都不知道那灯笼是谁挂的。
所以当执渊再次踏入梵音山时,起初桂婴是惊讶的,当然了,比起惊讶,忌惮更多些。
不过她很快发现,那人有意隐瞒身份,同行的人都叫他“童公子”,也没有那么恭敬,再加之曌岚的阻止,她很快推断,既然幽界都被封禁了,那么作为幽王的弟子,自然是会发生些变化的。
可现在,忆柯不仅知晓他的本名,还把他叫小渊,更是知道他当年赠灯的事情!
普天之下,六界之中,能把执大人那么叫,能掌握那么多信息的人,就只有那一位,也只能是那一位!
冷汗爬满了全身,桂婴颤抖着手,心里非常清楚,她这次不仅仅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且怕是难以逃脱了。
上天可真是给了她一个好妹妹!
千百年前打翻仙都烛台烧了他们一家,千百年后在煌筌办事,寻找阴气深重的人,竟然给她把幽王引来了!
桂婴勾起嘴角无声的笑了,她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知道和那场大火一样,她看不见孩子出生了。
了却软肋,一心求死的人总是更狠,长绫再次抖开,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忆柯扑来。
忆柯没有躲,她这次出手了。
手中的灯被她托举至掌上,她长长的手指在灯罩上敲了两下,那点灯火就分出来一小簇,像银虫般绕在忆柯的指尖。
那是很奇怪的一幕,明明她体内的阴气折腾不休,导致那人如坠冰窟,周围十里都结了寒霜,就连手中都布满的冰层,可那点火就这么顽强的在指尖燃烧。
长绫破风而入,忆柯发丝飞扬,她微微侧头,布匹锋利的侧边从鼻尖前划过,她垂眸看着自己带着灯火的指尖,随后轻轻抬起,那舞动着的,如长龙似的绫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动弹不了半分。
脖颈间暗色的石头随着她的动作摇动,发出古怪的声响,紫色薄纱飘舞起来,腰间佩环随之而动,丁零当啷的声音让桂婴很是心烦,她手中用力,布条就紧紧的绷了起来。
指尖上的那点火很有灵性,忆柯一个眼神,它就飞离主子,落到长绫上,幽幽的烧着。
火焰的颜色淡极了,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就看不出来,它带着点玄青,有点像酒水打翻后,燃烧的颜色。
长绫助燃,没一会儿就整条都裹上了层边。
桂婴立马放了手,后退几步,手腕一翻一转,大风起,枯叶来,如潮汐时的海浪般,前赴后继的打在长绫上。
可是不见那火势有任何变化,也不见她招来的那些枯枝败叶燃烧起来。
火依旧把长绫覆盖完全,却不见布匹焦黑,长绫舒展在半空中,那层火焰仿佛只是落在表皮的幻象,没有什么实质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