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现言小说 > 谋春朝 > 第二十八章:秉烛夜话
换源:


       陶娇娘忙起身去拉苏怀才,哪知根本拉不住,回头骂道:“都眼瞎了不成?还不快来扶四郎君回去休息。”

醉酒的人身子重又乱动,五六个仆婢才将苏怀才给劝住,半拉半托出了屋。

赵老夫人胸口的气堪堪顺了下去,训斥道:“陶氏,你瞧瞧四郎,好好的郎君被你教成什么样子了,你还不知悔改,任着他胡来!”

陶娇娘嘴上答应得好。

赵老夫人叹了口气,视线转向了身旁另一侧,对着苏靥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长辈训话哪轮得到你反驳,你的教养是被狗吃了不成?”

苏靥低眉顺眼,“是,长辈出言欺辱,日后六娘再不敢回话,只一味受着,等着祖母公正发落。”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意有所指,赵老夫人气得从脖颈红到耳朵,刚要开口就被秦氏劫去话茬,“六娘,不得无礼。”

轻飘飘一句话。

苏靥乖声应下,“是,谨遵母亲教诲。”

赵老夫人脸色更难看了。

“秦氏,早些给六娘子寻个先生教导,学识教养,礼仪规矩都要快些跟上来,万不可丢了咱们苏家的脸。”

秦氏应下:“是。”

苏靥吃了些鱼肉后,只捏了几口玉露团,便再没动箸。

晚膳之后,主君郎君围着老夫人坐,夫人娘子们则默默退下。

西梢间,春眠候在门外,远远看见秦氏和苏靥,便开始行礼。

秦氏进了西寝,坐在花梨木围坐榻上,秋霞搬来两凭几,又往秦氏身后放了隐囊,有侍婢前来奉茶。

秦氏吹了吹茶雾,抬眸见苏靥还站在一旁,“坐吧。”

苏靥这才坐下,腰身挺直,哪怕凭几就在手边也没有倚靠,她轻声道:“母亲。”

“你屋门口站着的,可是二房的人?”

“是。”她眉头低压,“她先前帮过我,我瞧她如今处境可怜,于心不忍,便想着帮她一把。”

秦氏“嗯”了声,只道:“莫要引狼入室便好,要会掌握其中分寸。”

“是,那春眠……”

她咬唇,一双盈盈水眸望着秦氏。

秦氏别过视线,“一个侍婢而已,收了便收了。”

她满面欢喜,“多谢母亲。”

屋中安神香青烟袅袅,两人中间隔了矮案,上放着莲花座三彩灯,烛火下,苏靥面容有些清瘦,翘鼻樱唇,两汪眸子似曲江池的水一般,春风拂过,映着人面。

秦氏望着,则眸中满是她。

她半倚着凭几,“晚膳可是不合胃口,我瞧你只吃了几口鱼。”

苏靥刚想说自己胃口小,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咕噜响。

她两颊飞上抹红,嘻嘻笑了笑。

秦氏却似是好心情地勾起唇角。

就在苏靥想着怎么化解尴尬时,娄妈妈挎着食盒进来了,侍婢撤下茶盏,一一摆开。

樱桃毕罗,玉露团,梅花酥,巨胜奴,透花糍,还有……

苏靥不认识那盘糕点,用手捏了一小块放入口中,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清脆间又有些酥软,“好甜呀。”

秦氏不语,娄妈妈忙接过话,“这是藕丝糖,自从苏先生和夫人说娘子要好生调养身子,夫人便重金请了位告老还乡的御厨在家,专门负责娘子的膳食,再搭配着苏先生的方子,想来娘子不日便会康复。”

最后,瞧秦氏面色没什么变化,娄妈妈又道:“夫人对娘子,可是用心良苦!”

许是闻到了甜香,苏靥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地叫。

秦氏顺着烛火,看向她,“明明还饿着,晚膳为何不吃?”

她抿着唇不说话。

秦氏又问:“你身子还未康健,为何不吃晚膳?”

娄妈妈也道:“娘子若是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和夫人说。”

想起了家宴上的闹剧,秦氏面色微沉:“四郎被宠得已不成样子,日后自有他的造化,你不必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

苏靥连忙摆手,“不是的,和四兄无关。”

她摸着自己的腰腹,似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母亲前些日子刚为我裁制了新衣,若是长胖了,该穿不下了。”

“哎哟,原是因为这个。”

娄妈妈搬了个月牙凳坐在旁边绣些小物件,听到这话立刻道:“咱们苏家可是富贵人家,有夫人在,哪里能短了六娘子的衣裳。”

秦氏淡淡道:“衣裳而已,若是不合身再制便是。”

苏靥垂着眸,豆大的泪珠滴到案上,“多谢母亲,我从不知,原来有娘亲疼爱竟是这种感觉……”

娄妈妈忙上去给她擦泪,“瞧瞧,怎么还哭起来了。”

秦氏觉得心中泛紧,别过了视线,下意识想说些什么,“怎么少了一道?”

秋霞回:“红枣梗米粥还在小炉上煨着呢,是现在端上来还是等六娘子先用些糕点?”

苏靥一听还有,连忙道:“我吃不下这么多的。”

秦氏:“晚膳未食,如何吃不下?”

到最后,苏靥在秦氏平淡如水的目光中,娄妈妈满怀期待地端喂下,将这些糕点吃了大半,最后实在吃不下的,秦氏要扔,被苏靥拦下装进食盒带回了西梢间。

见对面榻上空了,秦氏才缓缓闭上了眸子。

娄妈妈坐在一旁绣香囊,随口道:“这六娘子还挺懂事的。”

秦氏半睁开眸子,“怎么,妈妈喜欢她?”

娄妈妈哼笑,“老奴瞅着,夫人比我还喜爱这六娘子。”

秦氏闭上眸子,眼尾渐渐泛红,“幼时,总盼着与母亲秉烛夜话,无论讲些什么总是好的,如今,又希望儿女能来我这儿坐坐,哪怕不说话也是好的。”

娄妈妈停下了针线活。

人人都道苏家大夫人是个说一不二的厉害人物,殊不知,都是被逼的,在家有父母兄长提防,出嫁有夫家蹉跎,不厉害起来,怎么能活得下去?

哪怕如此,秦氏六年前,依旧失去了一个女儿。

秦氏向后靠着,无声地长长叹了口气,似乎想将心里翻涌的所有情绪皆倾泻出去,念一念寻常人的喜乐,可一片沼泽地,哪里有什么容纳欢喜之事的空隙?

“为人母亲,到底要如何做才是对的,若我所做皆是错,父亲母亲又为何要这样对我?”

娄妈妈也认真起来,“夫人和老主君老夫人,终归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