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月崖一役的惨烈,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胜利的喜悦早已被失去同伴的巨大悲痛冲刷得所剩无几。凯旋的队伍没有了欢呼,只有沉默的行进和压抑的抽泣。战士们抬着阵亡同伴的遗体,每一步都踏得无比沉重。
鲜血浸透了担架上的兽皮,一滴一滴,在回归九尾部落的路上,烙下了无声的哀恸。
阵亡者的数量,竟达到了出征人数的三分之一。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一个个再也无法响起欢声笑语的石屋。
部落入口,早已得到消息的族人们聚集在那里,没有迎接英雄的喧嚣,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蔓延的恐慌。
当看到那一具具被抬回来的、熟悉却已冰冷僵硬的躯体时,压抑的哭声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
“阿爹!”
“哥哥!”
“我的孩子啊……”
悲恸的呼唤此起彼伏,亲人们扑上来,颤抖着手抚摸着一张张失去生气的脸庞,泪水模糊了视线。整个九尾部落沉浸在一片巨大的悲伤之中。
御泽、晏晞、温颂、荀竹,以及被搀扶着的意欢,沉默地站在一旁。
作为领导者,他们承受着更深的愧疚和压力。御泽冷硬的脸上线条绷得极紧,蓝瞳深处是翻涌的痛楚。
晏晞暴躁的金瞳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沉沉的晦暗。
温颂赤红的眼眸低垂着,满是悲悯。荀竹脸色苍白如纸,强行压制着药效反噬和内伤,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没有推诿责任,没有空洞的安慰。
御泽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悲痛欲绝的族人耳中:“他们,是部落的英雄。
为了守护家园,为了拯救盟友,战死沙场。部落,铭记他们的牺牲。他们的家人,从此便是部落共同的责任。后事,按最高规格办理,遵从各家意愿。”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甸甸的承诺和尊重。
失去亲人的族人们虽然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却也没有人失去理智地指责和抱怨。
他们生活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早已明白战争的残酷。
他们流着泪,默默地从战士手中接过亲人的遗体,或选择火化,让灵魂随青烟回归兽神怀抱,或选择安葬在后山墓地,与部落永远相伴。
悲伤,但却理解。这就是兽世的生存法则。
接下来的日子,九尾部落被一种沉重而忙碌的气氛笼罩。
葬礼陆续举行,悲伤的情绪需要时间抚平。而更现实的问题是,大量的伤员需要救治。
这一次,情况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峻。
荀竹在啸月崖强行服用猛药、又透支治疗术稳定狼月和众多伤员,遭到了严重的反噬。
他体内的能量脉络紊乱不堪,精神力也受损严重,几乎无法再调动有效的治疗异能,甚至连维持基本的木系生机都变得极其困难。
他被意欢严令卧床休养,脸色终日苍白,时常陷入昏睡。
失去了荀竹这个最强的治疗保障,伤员的恢复进程陡然变得缓慢而艰难。
意欢的医术虽然高超,处理外伤、正骨缝合、配置药方得心应手;
但面对一些深入脏腑的内伤、能量透支带来的本源亏损,以及被海族黑暗能量侵蚀的棘手伤口,缺乏治疗术那种直接滋养本源、驱散异种能量的神奇效果;
依靠药石之力慢慢调理,过程痛苦而漫长。
意欢几乎住在了临时扩建的医疗区里。
她指挥着巫雅、巫祝和其他略懂草药的雌性,日夜不停地煎药、换药、观察病情。
她的空间里储备的药品和医疗器械发挥了巨大作用,清创、消毒、缝合,大大降低了感染和并发症的风险,但愈合的速度依旧无法与治疗术相比。
她亲自为每一个重伤员制定详细的治疗方案,检查伤口愈合情况,调整药方。
看到她忙碌得几乎脚不沾地,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本就纤细的身形更加单薄,御泽等人的心疼几乎溢于言表。
御泽处理完部落防务和抚恤事宜,总会第一时间来到医疗区,默默地陪在意欢身边,用他冰冷的龙息帮她降低一些医疗区闷热的温度,或是强行喂她吃些东西。
晏晞变得沉默了许多,却每天都会猎回最新鲜、最滋补的猎物,处理好后放在医疗区门口。
温颂则细致地帮忙整理药材,照顾病情稍轻的伤员,尽可能地分担意欢的压力。就连需要静养的荀竹,在偶尔清醒时,也会挣扎着将自己对某些伤势的药理理解告诉意欢。
他们的爱意,在这场灾难后的艰难复苏中,化为了无声的陪伴和切实的行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意欢高超的医术和全族上下齐心协力的照料下,伤员的病情终于开始稳定下来,重伤者脱离了危险,轻伤者逐渐康复。
虽然过程缓慢,充满了痛苦呻吟和浓重的药味,但希望的光芒正在一点点驱散死亡的阴影。
一个月的时间,仿佛一个漫长的疗程,终于让九尾部落这头受伤的巨兽,勉强止住了流血,开始焕发出新的生机。
倒塌的围墙被重新砌得更加高大坚固,上面铭刻了防御阵法的符文。
被破坏的房屋得到了修缮,甚至规划得更加整齐合理。狼喉道和啸月崖的教训让部落更加重视防御工事的多样性和纵深。
农田里,新的作物被播种下去,绿油油的嫩苗预示着未来的收获。
狩猎队带回了丰盛的猎物,孩子们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虽然偶尔还会因为想起失去的父亲或哥哥而黯然神伤,但生命的韧性让他们逐渐学会面对。
医疗区里的伤员大部分已经痊愈归家,只剩下少数几个伤势最重的还在接受意欢的后续调理。浓郁的药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部落里重新升起的炊烟和劳作的声音。
傍晚,夕阳给部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意欢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位前来复诊的战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缓步走出医疗区。
她看到御泽正在指挥战士们加固瞭望塔,晏晞和狐善在切磋较量,引来一群年轻战士的围观叫好。
温颂则在空地上教几个孩子辨认草药,荀竹披着一件外袍,坐在不远处晒太阳,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清明。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蒸蒸日上。
那场惨烈大战带来的创伤正在慢慢愈合,虽然疤痕永远都在,但部落的生命力却变得更加顽强。
意欢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抬头望向远方,那里是银狼部落的方向。
狼月应该也在整顿她的族群了吧?还有那逃回深海的海族,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未来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此刻,九尾部落迎来了久违的、充满希望的平静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