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恩人!我把巫医请回来了!”拂雪开心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苏恒睡得很沉,并没有回应。
而因无聊在对草药挑挑拣拣的林默则起身来迎接拂雪。
看到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林默,拂雪心头还是有一阵发酸的。
既是失落,又是感动。
“拂雪坚韧、善良,他的未来宽广,绝不是囿于府宅之间。”
这句话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中,久久不曾散去。
他其实早些时候就回来了,只是在敲门前听到了父亲要将他托付给恩人。
他有些羞赧,便没好意思推门而入。
而随他而来的那位青衣公子,也是个温和守礼的人,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听到林默拒绝时,他脸上羞赧的笑容瞬间僵住。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不是很疼,但是酸涩难忍。
他知道恩人品行高洁,他配不上她是应当的。
只是她说他坚韧善良,说他的未来宽广。
他活于这样的贫民窟,每日朝不保夕,他自己都不相信能有什么未来前程。
但她说有。
语气笃定,不容辩驳。
拂雪心头震动,那份酸涩被喜悦而替代。
那是被别人认可的喜悦!
那青衣公子十分安静,只是在恩人说她“并非良人”时,淡淡地开口,“她这话说的倒是没错。你不必伤心。”
清朗的声音传入拂雪的耳畔,倒是让拂雪诧异回头。
“公子认识恩人?”
青衣公子目光放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是冷冷地回了句。
——“不认识”。
思绪回转间,林默已经走到拂雪面前,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夸赞道:“这么快呀!”
拂雪的心不由自主地怦怦乱跳了起来。
他用力地点点头,赶紧介绍其他身后的巫医。
“这位公子,也是在我被打到昏迷,出手救我的人。”
林默这才注意到,拂雪小小身子之后的青衫男子。
那人生得极为俊朗,一头柔软的棕色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愈发清隽。
一双碧色的眸子像浸在清泉里的玉石,温润中透着几分疏离。
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悲悯众生的温和,却又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清雅绝伦但又不失贵气。
林默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顾柏舟还能是谁?!
太倒霉了!逛个夜市遇到贼,救个人遇到顾柏舟,这是什么破运气!
她早该想到的!
拂雪说过,之前给苏恒治病的是位身份气度非凡的青衣公子。
整个皇城,除了这位大善人太医令,还能有谁?!
说来顾柏舟也算是家族另类。
四世三公的勋贵之族,竟不求上进去做官,而是一心研究巫医之术。
还有事没事,在皇城溜达,时不时施医布诊。
而原主就是利用他的这份善良,故意装病,诱他前来喝下媚药。
想强行生米煮成熟饭。
顾柏舟性情温和,却极重风骨,最恨的就是这种卑劣下作的手段。
林默几乎能肯定,顾柏舟对“原主”的厌恶,怕是仅次于想杀了她的人。
为什么仅次于想杀了她的人呢?
因为顾柏舟有个信条便是——不杀生。
林默两股战战,她真怕顾柏舟因“原主”而打破了他的信条。
不过可能她包裹得过于严实了,顾柏舟根本没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林默面前的草药堆上,碧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开始挑选查看这些药材。
他伸出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带着常年碾药、握笔的薄茧,此刻正轻轻拂过那些形态各异的草药。
他的动作轻柔,像在抚摸易碎的珍宝。
林默觉得顾柏舟在查看草药时,还暼了自己一眼,但稍纵即逝。
那目光带着审视,让她觉得心里有些发虚。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顾柏舟翻动草药的细微声响。
拂雪紧张地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
苏恒还在沉睡;
而林默则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顾柏舟不要发现异常。
一道温和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她的身上。
林默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抬头,正好对上顾柏舟的眼睛。
他的碧眸很平静,像盛着一汪深水,映着油灯的微光,藏着一丝属于顾柏舟的疏离。
那目光在她脸上的面具上停留了片刻,像在辨认什么。
随即又低下头,继续专注地挑拣草药。
仅仅是这一眼,却让林默的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她有种错觉,顾柏舟好像认出她了。可再看他专注的神情,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她包裹得这么严实,更何况她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挑出了一部分草药,对拂雪说:“这些,按照这个方子熬。”
他拿起桌边的炭笔,在一张破旧的草纸上写下几行字,字迹清隽有力,和他的人一样,带着风骨。
“谢谢大人!”
拂雪如获至宝地接过方子,拿起草药就往屋外的灶台跑,生怕耽误了时辰。
屋子里又只剩下了林默、顾柏舟,当然还有一个持续高质量睡眠的苏恒。
屋内静极。
林默只觉得有些安静地喘不过来气。
她偷偷瞥了一眼顾柏舟,见他正低头拾掇草药,青色的衣袍垂落,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那些草药她也不要了,活着要紧。
于是她赶紧站起身,假装镇定地说:“有巫医先生在,我就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地,林默如果被狼追地跑到了门边。
“等等。”
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顾柏舟。
只是那声音里,温和未减,却多了一丝冷意。
林默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大人还有事?”
顾柏舟正站在原地看着她,碧色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
可那目光,却像带着钩子,要把她面具下的脸勾出来。
“这些草药,你从哪里来的?”
林默搬出了老套的应付说辞,“家里做些草药生意……”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着,“此次来皇城就是为了找找经销的出路。”
林默刻意压低声音,让自己的声音变得粗粝异常。
只是顾柏舟迟迟没有说话,这让她的胡诌,有了几分心虚。
当她再次想溜时,却听见顾柏舟温和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里面还夹杂着明晃晃的厌恶。
“我竟不知,阁下家的生意都做到了祭祀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