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罗教总坛之上,粘稠的黑云如同一块巨大的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万魂归墟阵的血色光柱已然贯穿天地,凄厉的魂啸凝成实质的音浪,撕扯着稀薄的空气。
祭坛中央,楚怀玉的身影被血光映照得如同魔神。
他感受着阵法汇聚而来的磅礴力量,每一缕都带着凡人记忆被剥离时的痛苦与迷茫,而这种痛苦,正是他力量的甘泉。
他手中那枚血玉符,温润如玉,却仿佛握着整座城市的命脉。
“三日,只要再过三日……”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狂热与贪婪,“这座城将彻底遗忘林家的存在,那本该属于我的《玄灵秘录》,也将真正为我所用!”
他的笑声尚未在祭坛上空散尽,一道清冷如月华的光芒,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浓郁的阵法黑云,如同一柄锋利的神剑,直刺阵法核心。
光芒散去,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身影缓缓显现。
她手持一枚古朴的金色小锁,步履平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无形的韵律之上,让周围狂暴的魂力为之退避。
苏青棠。
楚怀玉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成冰冷的错愕,随即化为狰狞的怒火。
“苏青棠!你竟敢背叛我?背叛你我二十年的养育之恩!”
她的神情平静得可怕,仿佛面对的不是一手将她养大的义父,而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父亲?”她轻轻咀嚼着这个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血腥味的嘲讽,“你养我与青梨,不过是为了用我们的血,来开启这万魂归墟阵的阵眼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楚怀玉最深的伪装:“那年我十二岁,你开始在我梦中种下心魔,告诉我林家是我们的仇人,是他们害死了我们的父母。可你千算万算,唯独忘了一件事——林家的净化术,不仅能净化外邪,更能清心明镜。”
话音未落,她已来到阵眼那块巨大的血魂石前,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秘录金锁按了上去。
“嗡——”
金锁与血魂石接触的刹那,一股柔和而纯粹的力量悄然渗入。
这股力量并不狂暴,却像滴水穿石,无可阻挡。
刹那间,血色冲天的阵法光柱剧烈地颤动起来,无数扭曲的冤魂影像在光柱中浮现、挣扎、尖啸。
一幅幅尘封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所有人眼前炸开。
那不是什么林家拒婚,更不是什么宗门恩怨。
画面中,是血流成河的林家堡,是楚怀玉那张年轻而扭曲的脸,他亲率一队黑衣人,如同地狱来的恶鬼,屠戮着手无寸铁的林家老小。
而在火光冲天的废墟尽头,他从一对男女的尸体旁,小心翼翼地抱起了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你说,我父亲林承远拒婚羞辱了你?”苏青棠的声音变得无比森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深渊中捞出,“可笑!我父亲一生潜心修炼,从未踏出林家堡半步,他甚至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是你,勾结了觊觎我林家秘录的玄灵卫,伪造婚书,捏造罪名,只为这本破书,屠我满门!”
随着她情绪的激荡,阵眼深处的感应愈发清晰。
她能“看”到,在那血魂石的最核心,有两枚狰狞可怖、布满血色符文的长钉,正死死钉住两团虚弱的灵魂光影。
其中一团,是她自己被剥离的神魂,而另一团,气息微弱,正是她的孪生妹妹,苏青梨!
原来如此,她们姐妹的神魂,竟被炼成了供给阵法运转的“双生魂钉”!
指尖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可她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稳定,稳定得令人心悸:“今日,女儿回来,是来替你……拔钉。”
“哈哈哈哈!”楚怀玉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怒极反笑,“愚蠢!你以为我没有防备吗?这阵法以你姐妹二人的血脉为引,神魂为核,你敢动阵眼分毫,你妹妹青梨的魂魄便会第一个被碾为齑粉!你敢吗?”
苏青棠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并拢成刀,指尖萦绕着净化术的清光,然后,在楚怀玉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但那血液中,却蕴含着一股沛然莫御的金色神曦。
她竟是以自伤的方式,燃烧自己的生命,来激发林家血脉最深处的潜能!
剧痛让她脸色煞白,但她的双眼却亮得惊人。
随着血脉潜能的爆发,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与整座城市的地脉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哥哥……”她轻声低语,仿佛在对某个遥远的存在倾诉,“你说过,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说别怕。”
一瞬间,地底深处,一道沉睡了二十年的意识仿佛被唤醒,微弱却无比纯粹的清光破土而出,如藤蔓般缠绕上她的身体,回应着她的召唤。
是林昭!是她那早已被认为神魂俱灭的哥哥!
得到回应的苏青棠,精神大振。
她猛地撕开自己被鲜血浸透的衣袖,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指,以血为引,以天为幕,在空中写下了一个个光芒璀璨的古字。
“林氏子孙,当顶天立地,护佑苍生……”
那是《林氏家训》!
每一个血字落下,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万魂归墟阵的根基之上。
阵眼血魂石上,立刻迸裂开一道清晰的裂痕。
“一字,为我父林承远!”
第二道裂痕出现。
“二字,为我母温如玉!”
第三道、第四道……裂痕如蛛网般蔓延。
“竖子敢尔!”楚怀玉目眦欲裂,他疯狂地催动血玉符,阴魂术催发到极致。
祭坛周围,万千阴魂凝聚成形,化作黑色的惊涛骇浪,咆哮着扑向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面对那能撕碎一切的阴魂狂潮,苏青棠却纹丝不动。
她只是缓缓举起了那枚秘录金锁,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响彻云霄的宣告:
“我以林家遗孤之名,宣告——你们犯下的罪,有人记得!”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一个引信。
刹那间,遍布全城、早已被阵法炼化为能量节点的镇魂钉残片,同时发出了剧烈的嗡鸣!
那些被强行剥夺、压制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在无数百姓的脑海中轰然爆发!
“我想起来了……林家!林家是城主,是守护我们的大善人!”
“是阴罗教!是他们杀了林家满门!”
“我的家人……就是在那晚被牵连而死的!”
无数的记忆碎片汇聚成愤怒的洪流,信仰的根基在这一刻发生了逆转。
城东,清玄门剑气冲霄,化作一柄青色巨剑直指苍穹。
城西,天玄宗宝光万丈,一尊金色宝塔虚影浮现天际。
城南,地灵门厚土之气翻涌,大地龙吟不绝于耳。
三大宗门被镇压的气运同时爆发,天际之上,一枚虚幻而古老的金色大印凭空显现,金光如网,瞬间覆盖了整座城市。
宗盟印!
万魂归墟阵的根基,在记忆恢复与宗盟印的双重冲击下,开始剧烈动摇。
阵眼血魂石上的裂缝越来越大,那两枚锁住姐妹神魂的双生魂钉,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开始一寸寸地崩解。
“噗——”
苏青棠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呕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却依旧用最后的力气撑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
楚怀玉踉跄后退,面如死灰,眼中充满了惊恐与不可置信:“你……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以全城生灵的记忆为赌注……”
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泪光与火光交织。
“因为你们忘了……”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祭坛,“被你们踩在脚下的,不只是一个林家,还有千千万万个……记得真相的人。”
就在她身体即将倾倒的瞬间,地脉深处涌出的那道清光终于在她身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人影。
那人影轻轻伸出手,扶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地开口,那唇形,一如二十年前兄妹初遇时的叮嘱——
“别怕。”
苏青棠靠在他虚幻的肩头,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她看着阵法中央那即将彻底崩碎的血魂石,看着末路已现的楚怀玉,轻声道:
“这次,我们一起说。”
轰隆!
一声巨响并非来自祭坛,而是来自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阵法核心的双生魂钉,终于承受不住净化之力与地脉清光的双重冲击,崩碎成了漫天光点。
然而,阵法并未就此消散。
失去了核心的万魂归墟阵,像一头被斩断了枷锁的绝世凶兽,积攒了二十年的无尽怨念与魂力,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束缚。
祭坛上空粘稠的黑云开始疯狂旋转,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一股比之前楚怀玉操控时恐怖百倍的吸力从中传来,似乎要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拖入其中。
那不再是单纯的阵法,而是一个真正被打开的、通往未知深渊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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