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谷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铺天盖地的寒意席卷上心口。
不是阵法的阴寒,是被人心算计到骨髓里的冷。
他活了近千年,见过魔族的狠戾,见过妖族的狡诈,见过神族内部的勾心斗角,却从未想过,一个二十岁的凡人少年,能将人心拿捏到如此地步,像牵线木偶般,把他和封岩这两个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耍得团团转。
凡人弑神,他就快做到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怀谷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幸雨眼底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笑得肩膀都在抖,指尖的邪气因为激动而更加浓郁。
“从一年前,他找上我,我便开始等着这一天了,这一年,我无数次在脑中构思出这个完美的计划,甚至精确到了你们何时晨起,我生怕出一丝纰漏,你们进来之后走的每一步,都是我精心安排的,哪怕是那些蠢货要将你们赶出去。”
他抬手,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圣子秘录”四个字已经模糊,却能看清旁边画着的怀谷的黑白墨图。
“神族圣子心能解天下奇毒,能续将断之命,还能破巫族诅咒。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只有你,能救阿川。”
“所以你毁了遗址里其他的书,只留下假的换命术记载?”
怀谷追问,丹田处的刺痛越来越烈,灵力流失的速度更快了,他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却死死盯着幸雨手里的册子。
那册子是他写的计划,密密麻麻,稍微隔远一些就看不清字。
那上面圈圈点点,列举了一整夜怀谷与封岩来此在某个时段会发生的可能性,他不是算到了他们会做什么,他是将一切容错都算了进去。
因为在他眼里,幸川的命,不能有容错。
“是。”幸雨点头,语气里满是得意,“我知道你会去遗址,会看到那本假的换命术,会以为我想替阿川换命。我还知道,封岩那魔头最害怕的东西,甚至怕到不敢告诉你,所以我让‘他’在遗址里留下封岩,让你们分开。只有这样,我才能单独对你动手。”
“他?是谁?”怀谷瞧了一眼结界外,还在屋顶的封岩,听到这话,竟一点不顾怀谷,转身跳下屋顶离开了。
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捕捉不到。
幸雨瞥了封岩离开的方向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一个不想让你们拿到双生花的废物罢了,不过他倒是有用,江南的魔气是他放的,魔族符文是他刻的,连你六爻上的魔气,也是他弄的。”
他顿了顿,看向怀谷,笑容更冷,“我会在你死后将你的尸体埋进巫族遗址,替我们向巫族赎罪。”
怀谷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从始至终,他们都是幸雨棋盘上的棋子。
他是“药引”,封岩是“障碍”,背后的魔是“工具”,连桃花村的村民、巫族的怨灵,都是他用来达成目的的“筹码”。
这盘棋,下得太狠,太绝,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哥,你不能这么做!”幸川突然嘶吼起来,他在小圈子里疯狂挣扎,银枪被他握得死紧,枪尖狠狠砸在圈壁上。
“怀谷公子是好人!他救过我!你不能用他的命来换我的命!我不要!我宁愿死,也不要你做这种事!”
闻言,幸雨猛地转头看向幸川,眼神里满是疼惜和固执:“阿川,你且捂上眼,所有脏恶事由我来做。”
“我明白!我明白你是为了我!”幸川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圈壁上,顺着直线滑落下去,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我不要用别人的命换!哥,我们一起死,好不好?总比你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被天谴强!”
“天谴?”幸雨嗤笑一声,抬手一挥,小圈子的壁突然亮了起来,里面渗出淡淡的阴寒,幸川瞬间被冻得打了个寒颤。
“我早就不怕天谴了!从阿川你被丢进弃阵的那天起,我就不信天了!天要是有眼,怎么会让幸家这么对我们?怎么会让巫族下诅咒?我只信我自己,只信这颗圣子心!”
他说完,不再理会幸川的哭喊,转而抬手,指尖的邪气凝成一把暗红色的匕首,对准怀谷的胸口。
那里,圣子心正在微弱地跳动,散发出淡淡的金光,像黑暗里的一点星火。
“赵怀谷,别怪我。”幸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或许是激动,或许是最后的挣扎,“要怪,就怪你是神族圣子,怪你偏偏要来桃花村,怪你……偏偏有一颗能救阿川的心脏。”
匕首越来越近,怀谷能清晰地感觉到邪气的刺骨,丹田处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忽觉有些荒谬,吃吃笑了起来,在他平日里温润透着凉意的脸上,实在让人匪夷。
连同将他研究透彻的幸雨都顿住了手中的匕首,看了看时辰,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于是冷着脸问:“你笑什么?”
怀谷几乎被压制得弯曲了膝盖,背脊却直挺挺的不肯跪下去,即便身上脏乱,但那股修行千年的风骨却毅然而立,不受催折。
此刻笑起来颇有几分刚修行时的少年气,他的眼尾微微弯起,带着点倔强的上扬。
冷汗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滑,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可他像是没察觉,依旧笑着,连声音里都带着点少年气的轻扬,冲淡了之前的沙哑:
“我笑你愚蠢,笑你是个笑话,笑你一番布局,尽为他人做嫁衣。”
幸雨倏然冷下脸来,“你什么意思?”
怀谷笑得轻轻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忽觉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下意识压了下去。
这次伤得实在不轻,就是打坐都得半月才能养好,他对人族从来不肯设防,哪怕心中猜忌,却不会当真去纠缠。
目下他也不愿多做纠缠,只是眼里难免带着几分对人族的怜惜,亦是对他这份遭遇的怜惜。
幸雨被他这模样看得怒火中烧,匕首陡然前进几寸,“扑哧”一声,没入怀谷心口的血肉上。
淡色的衣衫瞬间被鲜血染红,顺着刀口缓缓蔓延成一朵盛大的红梅。
这一刀卸了几分力,显然是为了避开要害,取出一颗完整的心出来。
幸雨将匕首拔出,鲜血喷射,血溅五步,他怒道:“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