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西城区,长乐坊。
雨后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空铅灰色的微光。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垃圾腐败的酸味,以及昨夜那场因氧气恐慌而留下的、如同实质般沉淀在角落里的绝望气息。街角,“老张杂货铺”那褪了色的招牌在湿气中显得更加破败。门口,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工装的中年店主老张,正死死拽着一个瘦小青年的衣领,手臂上青筋暴起,一张老实巴交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小兔崽子!听见没有!把李婶的金沙袋给老子还回来!那是她老伴等着救命的钱!买氧气罐的钱!”老张的怒吼声嘶哑,带着破音,唾沫星子喷了那青年一脸。周围稀稀拉拉围了几个被动静吸引来的街坊,眼神大多麻木、警惕,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氧气危机下,生存资源的紧张让每个人都像绷紧的弦,善意如同沙漠里的水滴,吝啬而珍贵。
那瘦小青年眼神闪烁不定,透着一股市井混混的油滑与狡黠。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用粗布缝制的沉甸甸小袋子,梗着脖子,声音尖利地反驳:“老张头!你他妈别血口喷人!什么金沙袋?老子在路上捡的!捡来的就是我的!你管得着吗?”他试图用力挣脱,但老张那常年搬货的粗糙大手如同铁钳。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李婶刚买完菜,筐子放地上歇口气的功夫,你这贼手就伸进去了!大家伙都看看!评评理!还有没有王法了!”老张气得浑身都在哆嗦,指着青年,又看向周围冷漠的人群,眼中是愤怒,更是深深的无力。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一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下意识地把孩子搂紧了些,往后退了半步。一个穿着体面些的老者摇摇头,叹了口气,也转身离开了。冷漠,如同瘟疫,在稀薄的氧气和生存压力下无声蔓延。瘦小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准备用蛮力甩开老张。
突然——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暖流,毫无征兆地拂过每个人的心头。
它仿佛从脚下冰凉潮湿的青石板深处渗出,又如同从头顶尚未散尽的厚重铅云中垂落。它无声无息,没有形体,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安抚力量,如同春日午后最和煦的阳光,又如同母亲温柔的掌心,轻轻拂过灵魂深处积压的焦虑、恐慌与戾气。
老张满腔几乎要将他点燃的怒火和替李婶感到的委屈,像是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暴躁的情绪如同退潮般迅速沉淀下去,一种奇异的平和感涌了上来,让他拽着衣领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力道。
那瘦小青年眼中的狡黠和得意瞬间凝固,如同被冻住的鱼。一种难以形容的、强烈的羞耻感毫无征兆地、如同火山般在他心底爆发!他感觉自己肮脏的行为,偷窃救命钱的卑劣,仿佛赤裸裸地暴露在某种宏大、纯净、如同苍穹般俯瞰众生的目光之下!这目光不带审判,却让他无地自容!他攥着金沙袋的手,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猛地一抖!
啪嗒。
那粗布缝制的、装着李婶老伴救命钱的金沙袋,掉落在湿漉漉、沾着泥污的青石板路上。
瘦小青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他看看地上那袋金沙,又看看周围那些街坊邻居——他们的眼神似乎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不再是麻木,而是带着一种让他灵魂都感到刺痛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他再也承受不住那无形目光带来的巨大压力,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呜咽,猛地抱头,像只受惊的老鼠,连滚带爬地撞开人群,瞬间消失在旁边黑黢黢的小巷深处。
老张愣住了,看着地上那失而复得的金沙袋,又看看青年消失的方向,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围观的人群也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丝茫然和…一种久违的、连他们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和?刚才那股看热闹的浮躁、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幸灾乐祸的心思,仿佛都被那股无形的暖风吹散了,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异常宁静。
“奇…奇怪了?刚才那…那是什么感觉?”老张喃喃自语,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沾染了泥水的金沙袋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一股沉甸甸的踏实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感,取代了之前的愤怒与绝望,充盈在心间。他抬头望了望依旧阴沉的天空,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京都中心,永定门氧气配给站。**
巨大的广场此刻如同煮沸的粥锅,比昨夜更加拥挤混乱。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绝望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浓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一辆印着红十字标志的氧气罐车刚刚艰难地驶入指定区域,尚未停稳——
“氧气来了!”
“快!快抢啊!”
“让开!我孩子不行了!”
“妈的!挤什么挤!排队!听见没有!”
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推搡、咒骂、哭喊、尖叫,各种声音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席卷整个广场。求生的本能压垮了最后的理智,秩序荡然无存。人们像疯了一样向前涌去,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维持秩序的士兵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用防爆盾牌组成人墙,但人墙在汹涌的人潮冲击下岌岌可危。高压水枪冰冷的枪口已经架起,闪烁着不祥的寒光,冲突一触即发,随时可能演变成血腥的踩踏和镇压!
“滚开!让我过去!求求你们!我孩子不行了!他快没气了!”一个抱着襁褓、脸色蜡黄如纸的女人哭喊着,声音嘶哑绝望。她试图向前挤,却被前面几个急于抢到氧气位置的壮汉蛮横地一把推开!女人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怀中的婴儿发出微弱的、如同猫崽般的啼哭,瞬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
“妈的!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排队!挤你妈啊挤!”旁边,一个手臂上纹着狰狞骷髅刺青的光头大汉,被后面的人挤得火冒三丈,怒吼一声,钵盂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向旁边一个试图从他身前缝隙挤过去的中年男人!那中年男人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的扭曲。
眼看混乱即将升级,暴力和流血不可避免——
嗡!
那股源自地脉、又仿佛来自苍穹的无形暖流,再次悄然拂过,如同最轻柔的纱幔,覆盖了整个沸腾的广场。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光头大汉挥出的、带着千钧之力的拳头,硬生生地停在了距离中年男人脸颊不足一寸的半空中!他脸上的暴戾、凶狠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迟疑。被他推搡的那个中年男人,眼中的惊恐和愤怒也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被生活压垮的疲惫和无奈。
摔倒在地抱着婴儿的女人,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也陡然低了下去。一种莫名的、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希望感,如同石缝里钻出的嫩芽,毫无道理地在她绝望的心田中滋生出来,压过了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黑暗。
推搡的力量消失了。咒骂声减弱了,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嘟囔。疯狂的哭喊变成了压抑的低泣和喘息。
“排…排队吧…”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用沙哑干涩、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试探性地喊了一句。
这声音如同投入了骤然平静下来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微小的涟漪。
“对…排队…都排队…”
“让抱孩子的…让抱孩子的先过去吧…”
“别挤了…氧气够的…都会有的…”
“等等…等等…”
低语声如同接力般,微弱却坚定地从人群中不同的角落响起,如同星星之火,开始燎原。拥挤、疯狂、如同绞肉机般的人群,竟然开始缓慢地、自发地调整位置。人们默默地、艰难地移动着脚步,为彼此让出一点空间。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被旁边一个同样疲惫的妇女扶了起来,周围的人默默地、无声地为她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让她能抱着孩子走向队伍的前方。那个光头大汉,默默地放下了停在半空的拳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默默地退到了人群的最后方,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佝偻。
士兵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额头上满是汗水。高压水枪那冰冷的枪口,也缓缓地垂了下去。一种压抑许久、几乎被遗忘的、却又无比珍贵的秩序感,在这弥漫着绝望和死亡气息的广场上,艰难地、缓慢地、如同在废墟上重建家园般,重新建立起来。空气依旧凝重,喘息依旧沉重,但那股随时会爆炸的、毁灭性的混乱气息,被暂时驱散了。希望的微光,艰难地穿透了绝望的浓雾。
**京都某处,能俯瞰城市轮廓的高层公寓。**
七八岁的小女孩玲玲,像往常一样,抱着她那个洗得发白、眼睛都掉了一只的破旧布娃娃,趴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她的小脸紧紧贴着冰冷的玻璃,清澈的大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如同积木般堆叠的、毫无生气的建筑轮廓。窗外的世界,对她而言,是压抑而陌生的。
“妈妈,”玲玲忽然转过头,小脸上带着一种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发现秘密般的向往,指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天上…刚才是不是有座塔?金色的塔!”
正在狭小的开放式厨房里,小心翼翼地分拣着最后一点合成食物、计算着还能支撑几餐的年轻母亲动作猛地一顿。她疲惫不堪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放下手里干瘪的蔬菜包,走到女儿身边:“傻丫头,又做梦啦?哪有什么塔,是乌云…”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昨晚抢氧失败的阴影和未来无望的恐慌,让她心力交瘁。
“不是乌云!”玲玲固执地摇头,小手用力地指着天空的某个方向,大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是金色的!亮亮的!像…像故事书里画的烽火台!好高好高!就亮了一下下,呼!就不见了…”她努力地比划着,小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但是…但是感觉暖暖的…”说着,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破旧布娃娃抱得更紧了,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掠过心头的暖意,还残留着,能温暖她怀里的娃娃。
年轻母亲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顺着女儿指的方向望去。天空依旧阴沉厚重,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看不到丝毫金色的痕迹。她本能地觉得是孩子的幻想。然而,当她低下头,看到女儿眼中那抹奇异而明亮的、充满向往的光彩时,昨夜因抢氧失败而积压在心底、如同巨石般的绝望和恐慌,似乎真的…被某种微弱却无比温暖的东西,轻轻拂过,驱散了一丝冰冷的寒意。她蹲下身,将女儿和她的破娃娃一起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女儿柔软的头发,望着窗外依旧阴霾的天空,喃喃道:“是吗…金色的烽火台啊…”心中某个角落,那早已干涸的泉眼,似乎渗出了一滴微不可察的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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