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销金窟”聚仙楼今晚格外热闹,盐运司使周大人做东,宴请城中有头有脸的盐商,席中众人都带了女眷来。
顾清维带着赵沅兮刚踏进二楼雅间,就有人笑着起哄:“顾老板这内眷藏得够深啊,这般标志人物,竟从没带出来见过!”
赵沅兮从小被娇惯着长大,再说她身份摆在那里,从来没人敢这样调侃与她,她刚想皱眉呵斥,手腕就被顾清维不着痕迹地攥住。
他笑得坦荡,指尖却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下:“内子胆小,见不得大场面。”
这声“内子”叫得自然,赵沅兮耳根却腾地红了,表面还装作很镇定,手暗暗使劲掐了顾清维的手一下。
酒过三巡,周大人眯着眼打量赵沅兮,话里有话:“顾老板好福气,只是不知顾夫人祖籍何处?听着口音,倒像北方人?”
赵沅兮心头一紧,这周大人耳力这样灵敏,她不是扬州人都能听出来。
正要找话圆过去,顾清维已端起酒杯与周大人碰了下,酒液晃出些微涟漪:“内子娘家在京城做些小生意,也是近日到了扬州才学的扬州话,让大人见笑了。”
有人哈哈大笑道:“周大人这就有所不知了,顾兄其实是赘婿,他们夫妻二人先前一直在京城,近日顾兄才携妻眷回到扬州。”
“哦?顾夫人竟是京城人氏。”周大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叹息道:“京城是个好地方啊,多少人穷极一生也去不了。”
赵沅兮凝眉听着,总觉得他此话别有深意。
顾清维挨过来,夹了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放到她碟中,“快吃,你不是说早就想尝尝这聚仙楼的水晶虾饺了吗,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语气亲昵得像寻常夫妻,赵沅兮一愣,虽说自己从未说过此话,但还是很顺从的将虾饺吃入了肚中。
邻座的盐商夫人凑过来,拉着赵沅兮的手热络道:“顾夫人看着面生,想必是顾老板疼人,舍不得让你抛头露面。不像我们家那口子,整日里就知道让我出来应酬……”
赵沅兮应付着笑,不动声色的将手抽了出来,眼角余光瞥见顾清维正与周大人低声说话,侧脸在烛火下显得轮廓分明。
忽地想起,昨日夜里被渴醒想要起床找水喝,发现顾清维不知何时又悄悄的爬上了床来,此时正睡在床的外侧,她睡觉向来是要放下床幔的,床内昏黑,她辨不清方向,怕自己贸然出去会压到顾清维。
但又实在口渴难耐,犹豫着坐起身来想着先掀开床幔。
谁知自己这一动,顾清维就醒了。
“怎么了?”刚睡醒的嗓音哑哑的,带了点慵懒劲儿,像蒙了层薄纱,低低的透着磁。
无端的赵沅兮听红了耳尖。
“我想喝水。”赵沅兮声音小小的,透着一股羞赧。
以前她在宫中的时候身边都是有守夜的宫女守在榻前的,自己夜里有什么需求唤宫女就好,到扬州后不知怎么也没人守夜了。
顾清维应了一声,翻身起床,掀开床幔,去倒了一杯水端给赵沅兮。
赵沅兮有些呐呐的接了过来,她本来是想叫顾清维让一下,自己去倒水的,没成想他给自己倒来了。
顾清维给她倒了水后就坐在了床沿,月光透过半掀的帘子照进来,照亮了顾清维的脸庞,和此时顾清维在烛火下的侧脸重合了。
许是察觉到了赵沅兮的注视,顾清维偏过头来看了赵沅兮一眼,给她倒了一杯水递到跟前,又转过头和周大人说起了话。
坐在邻座的夫人瞧见了,艳羡不已:“顾老板对夫人真好。”
赵沅兮抿嘴笑笑不说话。
赵沅兮虽和盐商夫人们闲聊着,也有竖起耳朵去听顾清维和周大人在聊些什么。
“听闻顾老板这次来扬州,是想接下淮盐的新引?只是这引票……”
话没说完,雅间门“哐当”被撞开,几个带刀黑衣人闯了进来,为首的剑直指周大人:“狗贼,拿命来!”
席间立即混乱了起来。
顾清维一把将赵沅兮护在了身后,随手抄起一只酒壶朝迎面而来的一个黑衣人砸去,声音沉的像冰:“跟紧我。”
按说这些刺客是冲着周大人来的,不该会伤及无辜,但赵沅兮总觉得他们中有几人的剑是对着自己的。
周大人拼死冲到窗前放了一枚信号弹。
混乱中,她看见顾清维徒手夺下那一人的刀,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文人。
有个黑衣人绕到她身后,她刚要惊呼,就被一股力道拽进怀里。
顾清维不知何时挡了过来,将她整个人抱在了怀中,替她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刀,瞬时间皮开肉绽,血液很快浸透了他青色的长卦。
顾清维却没有功夫管这伤,一个跃起将来人踢飞出去,随即护着赵沅兮躲到角落。
赵沅兮耳中嗡鸣作响,她呆呆的望着顾清维被血浸染的后背,手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变的困难了起来。
她清楚的知道,这窒息般的感觉不是因有人要杀她,而是因为顾清维受伤了。
很快一队穿着官府衣服的官兵冲入雅间与黑衣人缠斗起来,林俞一众人也得以混了以来。
林俞很快发现了在角落的主子,快步冲了过来,劈刀砍死了还和顾清维缠斗在一起的黑衣人。
黑衣人见寡不敌众,很快退去。
“公子,你没事吧?”林俞焦急的问道。
见林俞带人赶来了,顾清维悬着的心瞬时放下了,他没有回答林俞的问题,而是转过头将还呆愣愣的杵在角落的赵沅兮拉近,仔仔细细的把她从头到尾都检查了一遍,才将她一把拥入怀中:“别怕没事了。”
赵沅兮还没回过神来,但本能的还是回抱住了此时紧紧拥着自己的男子。
手中粘腻潮湿的感觉唤回了她的神志:“你背上的伤……”
“没事,只要你没事就好。”
赵沅兮真切的感受到,与自己脸颊紧贴着的胸膛中装着的那颗心跳动的有多剧烈。
他是紧张,慌乱,还是害怕……
可他又在怕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抱的更紧了些。
原来这场假扮的戏里,他的保护从来都不是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