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细地数着那一串串铜钱,一共一千三百文。
他没有丝毫犹豫,拉着陆明渊直奔米粮铺和肉铺。
“老板,十斤盐巴!”
“店家,给我来十斤最好的五花肉!”
陆从文的声音洪亮而充满了底气。
三百文钱花出去,换来的是沉甸甸的盐包和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
陆从文一路急匆匆地赶了回家!
推开门,院子里,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回来了?”
王氏抬起头,用围裙擦了擦手,目光先是落在丈夫身上,看到他满脸的喜气,微微一怔。
随即又落在了儿子陆明渊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
“渊儿饿了吧,饭就快好了。”
陆从文放下担子,献宝似的将那一大块五花肉和盐包拎了出来,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当家的,你这是……”
王氏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愕,随即转为担忧。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这般破费,除非是天大的喜事,否则便是遇上了过不去的坎,要散尽家财。
“孩儿他娘,你别怕。”
陆从文咧着嘴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笨拙得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一个劲地催促儿子。
“渊儿,你快跟你娘说,快说!”
陆明渊上前一步,将白天在翰墨轩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王氏静静地听着,她的手微微颤抖。
目光从儿子缓缓移到那块肥腻的猪肉上,又移到那包沉甸甸的盐巴上。
一滴温热的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滴在陆明渊的手背上。
“好……好孩子……”
王氏的声音哽咽了,她一把将儿子揽入怀中,抱得紧紧的。
这些年的辛酸、委屈、苦楚,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许久,她才松开儿子,用手背拭去泪痕,脸上露出笑容。
她看着陆明渊:“渊儿出息了,娘……娘心里高兴。”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但这写话本的事,终究是小道。你如今既在赵先生门下求学,便要一心一意,以学业为重。”
“圣贤书才是你的正途,科举功名,才是我们陆家真正的指望。”
“至于束脩和笔墨的用度,你不用操心。”
“有娘在,砸锅卖铁,也断然不会误了你的前程。”
他没有反驳,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儿子都听娘的。”
这一夜,陆家小院的灶房里,飘出了久违的浓郁肉香。
陆从文亲自掌勺,切了三斤五花肉,炖了一大锅。
香料的气息混着肉的油脂香,霸道地钻进每一个角落,引得邻家的孩子都趴在墙头直流口水。
“去,把你二叔一家和你奶奶都请过来,今晚咱们吃顿好的!”
陆从文心情激荡,大手一挥,对着陆明渊说道。
很快,二叔陆从智便带着妻子赵氏,跟着老太太陈氏一同进了院子。
陆从智一进门,鼻子就使劲嗅了嗅,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灶上那口翻滚着肉块的大铁锅,脸上写满了惊疑。
“大哥,你这是……发财了?”他试探着问道。
自己这个大哥,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平日里连买块豆腐都要犹豫半天,今天居然舍得炖肉?
还是这么一大锅!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什么发财不发财的,一家人,难得吃顿好的。”陆从文含糊地应着,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饭菜很快上桌,一大盆红烧肉摆在正中,肉块烧得油光锃亮,色泽红润,旁边还配着几样爽口的素菜。
老太太陈氏看着满桌的饭菜,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从文有心了。”
小明泽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抓起一个白面馒头,夹起一块最大的五花肉,便塞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烫得他直哈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满桌人都笑了起来。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陈氏慈爱地拍着小孙子的背,又夹了一块瘦的放进他碗里。
一家人其乐融融,笑语不断。
唯有陆从智,心思却不在饭桌上。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不动声色地吃着菜,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作响。
这肉,这盐,这白面馒头,哪一样不要钱?
尤其是那肉,看成色和分量,没有一二百文绝对下不来。大
哥平日里卖些山货布匹,刨去本钱,能剩下几个子儿?
这笔钱,到底从何而来?
难道……是大嫂又把她那点压箱底的嫁妆给当了?
他瞥了一眼王氏,见她虽面带笑容。
不对劲,很不对劲!
一顿饭在热闹的气氛中结束。
送走了老太太,陆从智拉着妻子赵氏,一回到自己家,便立刻关上了房门。
“你看出来没?大哥家今天不对劲!”陆从智压低了声音。
赵氏撇了撇嘴,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说道:“怎么不对劲了?不就是炖了锅肉吗?显摆什么。”
“你懂什么!”陆从智有些急了。
“问题不是肉,是买肉的钱!我问你,你最近有没有瞧见大嫂拿什么东西出去当?”
赵氏闻言,动作一顿,仔细回想了一下,随即肯定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她那只樟木箱子,我天天盯着呢!要是动了,我第一个知道。”
“再说了,真要是当了嫁妆,她还能笑得出来?”
“这就对了!”
陆从智一拍大腿。
“嫁妆没动,那钱是哪来的?肯定是大哥在外头发了笔横财,瞒着我们呢!”
赵氏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凑了过来:“当家的,你的意思是?”
“哼,”
陆从智冷笑一声,“咱们儿子明文,读书也不比他家明渊差。凭什么好处都让他家占了?”
“他陆从文是老大,既然发了财,就该拉扯我们这些做弟弟的一把!”
他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这几天,你给我盯紧点。看看大哥到底是在哪里发的财。”
“等摸清楚了,咱们就去找他。”
“以大哥的性子,我稍微用点儿手段,明文的束脩就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