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的天,方才放晴了半日,转眼又被一层层厚重的阴云遮住,仿佛正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雨。
比天色更压抑,是一队队突然出现在各条繁华街巷的褐衫番役。
他们沉默又迅捷,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凶狠地扑向几座平日里车马喧嚣、门庭若市的深宅府邸。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朱门高耸的肃亲王府,也正是那日闹事的老王爷府邸。
今日恰是王妃的寿辰,府内虽未大肆张扬,却也宾客盈门,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透出高墙,一派富贵雍容。
老王爷本人正与几位清客在花厅鉴赏新得的一幅古画,谈笑风生,意态闲适。
突然,“哐当!”一声。
那扇沉重无比的大门,竟被人从外面用巨木生生撞开。
木屑纷飞,门闩断裂,瞬间撕碎了府内的祥和气氛。
丝竹声戛然而止。
老王爷惊得手一抖,险些将手中的汝窑茶盏摔落。他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何人敢闯本王府邸?找死不成!”
话音未落,只见一队队眼神冰冷、腰佩弯刀的东厂番役如潮水般涌入,迅速控制住各个门户、通道,将惊惶失措的宾客、家仆尽数驱赶到庭院之中,呵斥声、哭喊声顿时响成一片。
一个身着掌班服饰,身形瘦削的年轻太监,缓缓自分开的人群中踱步而入。
他手里把玩着一根乌木尺,眼神阴鸷地扫过满院子的锦衣华服和惊恐面孔,最终落在脸色铁青的老王爷身上。
小安子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尖细却清晰地穿透了混乱,“奉旨,查抄肃亲王府。一应人等,跪地候审,不得妄动!违令者,格杀勿论!”
“奉旨?”老王爷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奉谁的旨?你这阉奴,假传圣旨,该当何罪!”
小安子却不慌不忙,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卷明黄的绢帛,慢条斯理地展开,朗声念道:“肃亲王秦奉,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贪墨营私,侵占民田,勾结盐商,亏空国帑,罪证确凿,着东厂即刻查抄其家,资产充公,钦此。”
他每念一句,老王爷的脸色就白一分。
“不,这不可能!这是诬陷!是构陷!”他嘶声力竭,还想挣扎,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番役反剪双手,强行按倒在地,昔日那股跋扈劲荡然无存。
小安子收起圣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老王爷,是不是构陷,待会儿就知道了。您府上的金山银山,自然会说话。”
他不再理会无能的咆哮,将乌木尺一挥,冷声道:“搜!给咱家仔细地搜!地板撬开,墙壁敲实,花园假山也别放过!一寸地方都不准遗漏!”
命令一下,东厂番役们立刻如狼似虎地散开,开始了堪称刮地三尺的抄检。
最初的混乱和哭喊过后,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笼罩了整个国公府。
只听得各处传来翻箱倒柜、瓷器碎裂、凿墙撬地的哐当声响,间或夹杂着番役发现密格暗室时的厉声呼喝和女眷们压抑的啜泣。
小安子则好整以暇地坐在手下搬来的太师椅上,冷眼旁观。
“报!库房搜出现银三十万两!金锭一千二百枚!另有珠宝玉器十箱!”
“报!书房暗格发现各地田产地契百余张,粗略估算,田亩逾万顷!”
“报!卧房床下夹层搜出海外夜明珠一匣,东珠十二颗,皆非凡品!”
“报!花园湖底捞出密封铁箱三口,内藏纹银五十万两,已粘连出水!”
一项项禀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瘫倒在地的秦奉心上。
每报一项,他的身体就抽搐一下,脸色灰败一分。
小安子听着,脸上那讥讽的笑意越来越浓。他拿起一份地契,抖了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庭院:“啧啧,老王爷您真是节俭持家啊。陛下在宫里为省点钱发愁,您这府上,连恭桶都是镶金边的吧?”
他又拿起一颗鹅蛋大小的夜明珠,对着阴沉的天空看了看,“哟,这珠子,晚上起夜都不用点灯了吧!”
番役们抄得越发兴起,甚至带着一种破坏和揭露的快感。
他们从佛堂的佛像肚子里掏出成捆的银票,从夫人小姐的胭脂水粉盒里倒出拇指大的金瓜子,从少爷书房的道德文章里翻出记录着贿赂明细的暗账……
昔日象征着权势和富贵的物件,此刻一样样被粗暴地翻检出来,扔在地上,堆积如山,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冰冷而讽刺的光芒。
绫罗绸缎被践踏,古玩珍奇被损毁,精心营造的雅致和尊贵,被彻底撕得粉碎。
王妃早已晕厥过去,小姐们花容失色,瑟瑟发抖,公子哥儿们面如土色,再无半分往日纨绔之气。
满座宾客,噤若寒蝉,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家。
可这还没完,小安子站起身,踱步到那面著名的“百寿图”紫檀木屏风前,用手里的乌木尺敲了敲屏风边缘一处看似浑然一体的雕花。
“咚、咚。”声音略显空泛。
他冷笑一声:“来人,给咱家把这劳什子劈了!”
番役领命,抡起斧头便砍。
木屑飞溅中,屏风夹层轰然破开,里面竟不是实木,而是塞满了卷成卷的古今名字画!其中不少,甚至是内府遗失的藏品!
“哎呀呀,”小安子故作惊讶地抽出一幅名画,“老王爷好雅兴,把这等墨宝藏在木头里,是怕它们见了光,还是怕它们见了人呐?”
秦奉此时已是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类似的场景,同时在其他宗室府邸以及几家被圈定的权贵府中上演。
宗室郡王仗着辈分,起初还跳着脚骂“阉党误国”、“残害忠良”,甚至要动家法。
但当小安子亲自带人,从他最宠爱的第十八房小妾的恭桶暗格里,搜出用油布包好的盐引和银票时,郡王爷一口气没上来,直接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抄家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一箱箱的金银、一捆捆的地契房契、一车车的古玩珍宝从这些高门大户中运出,蜿蜒曲折地驶向国库。
百姓们远远围观,窃窃私语,既有对权贵倒台的快意,也有对东厂手段酷烈的恐惧。
更多的是愤恨那些天天喊着为民请命的官老爷们,家里竟然藏着这么多他们几辈子都赚不来的财富!
小安子站在这一片狼藉的庭院中,脚下踩着碎裂的古董瓷片。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权力带来的极致快意。
“全都登记造册,封箱运走!一粒金沙都不准少!”他的声音因兴奋和疲惫而微微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看着这如同被飓风席卷过的奢华废墟,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