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颜姝的放假生物钟,不睡到十一点她是绝不会睁眼的。所以听到电话响起的时候,脑子还有点发懵。大力眨了眨困顿的双眼,看到上面显示“老黄儿”,脑子瞬间清醒了,赶忙接了起来。
“妈,什么事儿呀?这么早打电话给我?”
电话那头却是老爸的声音,“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妈病了,在医院呢。我跟你说声。”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颜姝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声音不自觉的拔高起来,“病了?什么病?严重吗?在哪个医院?怎么到进医院这么严重呢?我大前天打视频的时候还好好的呀。”忍着焦急的心,一边迈腿跨下床,一边拿起另一个手机查飞机票。
爸妈不习惯在这边待,只有想自己了才会过来住几天,其他时候基本上都是在老家。她也劝了好几次,见两位老人实在抵触,也理解他们的情感,好在村里个别邻里是热心肠的,她勉强放了点心。
只是没有想到忽然出了这个事儿,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迅速订下最快的飞机,一边安抚起老人家来,“爸,你别慌啊,我已经订了机票了,下午就能到。钱还够吗?我马上给你打过去,让医生全力救,钱不是问题。”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急得她又拔高了声量,“爸?你听到了不?钱我已经给你转过去了,我今天就能到家。妈在哪个医院,你给我说一下。”
电话那头经过长长的嗯的鼻音,终于出了声儿,“没,没什么大事,你...哎哟!”
颜姝听到老爸传来痛呼,急切问道:“老爸,怎么了?”
“没,没事儿,碰到手了。”
她松了半口气,想起老妈的事儿,尽量沉稳着声音安抚,“爸,你别慌,我会尽快赶回家的。”
“诶,好,好的。”电话那头似乎又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了起来,“你,你妈在市医院。不是很重的病,真的,你别急。”
老人家都喜欢粉饰太平,颜姝是再知道不过了,随口应了几句,嘱咐他老人家不要太过着急,让他安心的交给医生护士,才不太放心的挂了电话。
事出突然,她也没心思打包什么行李,匆匆将自己收拾收拾,拿上钥匙出了门。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机场,勉勉强强赶上飞机。
忐忑了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Y市。
出了安检口,看着等出租车的人排了老长的队,颜姝这个急啊,咬咬牙,一边道歉,一边往前头挤去。
“对不起啊各位,我实在是有急事需要插一下队。因为我妈妈忽然病了进在医院,只有我爸一个人看着,我刚刚从S市飞过来,实在是心急如焚,实在是对不起啊。”
大家听到她这么说,又见她额头都迸出了细汗,纷纷让她先行。
颜姝既心急又感动,冲到一辆空的士跟前,转头朝大家和善的笑了笑。得到大家伙儿的点头,转身开了车门。没想到一着急劲儿使大了,重重打在了离车不远,刚刚准备上车,见自己着急又把车让给了自己的人的膝盖处。
“对,对不起啊,你没事儿吧?”看了一眼他的膝盖,“反正我都是要去医院的,不如,你也去看看?”
男子面无表情,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淡淡道:“没事儿,我穿得还算厚的,倒没感觉到痛。你不是赶时间吗,还是去医院要紧。”
颜姝确实等不得,听他这么说,也不再客气,朝他感激一笑,关了车门,跟司机师傅报了位置。
一口气儿没喘跑到了五楼的病房,冲到床边,看到病床上的老妈闭着眼睛,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忍住。
颜实没想到女儿这么快就到了,有些慌乱的站了起来,看着女儿满头的大汗,心里又是愧疚又是为难,拿了张纸朝她走过去,“擦,擦擦汗吧...瞧这一头的汗珠......”
颜姝哪里有这心情,胡乱用袖子一抹,不错眼的盯着老妈,急声问道:“医生怎么说的?什么病啊?严重吗?我妈怎么还没醒呢?”
颜实小心的觑了女儿一眼,走到床边,有些底气不足的回道:“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妈就是觉得胸口闷,人家医生看了,说不是什么大问题,打完这瓶点滴,医生看了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颜姝不太相信老爸的话,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朝老妈努努嘴,“既然不是什么大问题,怎么老妈还没醒呢?”
对上女儿沉静的双眼,颜实实在是黔驴技穷,没了话编了。越急越是不晓得该怎么说,情急之下,隔着被单,捏了一下老伴儿的手。
黄秀兰暗恨老头子不给力,怕他口拙让女儿生了疑,不得不装作苏醒一样,慢慢睁开了眼皮。
“老大,你,你怎么回来了?”
嗯,这么多年的家庭伦理剧不是白看的,演起戏来,也是有模有样的。这不,把一向聪慧的颜姝都瞒了过去。
老大是颜姝小时候的昵称。
颜姝听到这两个字,又见老妈终于醒了,紧绷着的心口一松,紧紧握住她的手,浅浅一笑,“想你了不就回来了。”
黄秀兰心里头还是很感动的。女儿平常忙得很,基本上都是自己打电话给她,她能打过来的时候少之又少。女儿工作就是这样嘛,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他们也是理解的。
看着女儿红扑扑的脸颊,晓得她肯定是马不停蹄的赶过来的,一股愧疚从心底涌出。张开嘴,正要坦白,蓦地想起那天老张带着她的孙子过来闲话的场景。
胖乎乎的可爱的孙子刺激她立马换了话头,“妈也想你哩。这次回来,多待些时日吧。你每回都是匆匆来匆匆走的,看着满心期待给你铺的房间转瞬又冷清下去,妈这心里啊,难受。”
别说老妈了,就是颜姝,听到这个话,心里也有些难过,看着老妈苍白的面孔,亲昵的趴在她的腿上,点了点头,“老妈不说我都是要多住些日子的。到时候,妈可不许念叨我麻烦啊。”
见骗过了女儿,黄秀兰一喜,尽量控制着表情,趁着抬手拍女儿额头之际,得意的看了老头子一眼。看看,还是得我出马才行。
颜实是左右为难。一边是急着给女儿找个男人成家的老伴儿,一边是不想结婚享受单身的女儿,帮谁都是错。心疼的看了一眼还蒙在鼓里的女儿,朝老伴儿小小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做得太过。
黄秀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有分寸。
等到打完点滴,又拿了药,天已经全黑了。打了个的士回到家,将老妈安置睡下后,已经是晚上的九点过了。
不同于城市的喧嚣,村里的夜晚只有满天的星星和田里传来的虫鸣。担心了一天的颜姝伴着这特殊的安眠曲,沉沉睡了过去。
黄秀兰耐着性子等了两日,第三天的早晨,感觉时机来了,戏精瞬间上线——默默接过女儿递过来的盛满了稀粥的碗,吃了两口,低落的叹了一声,放下调羹不说话。
颜姝时刻都注意着老妈的动静呢,瞥见她吃了两口就开始唉声叹气,匆忙给老爸盛了一碗,走了过去挨着她坐下,关切地问道:“老妈,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
“嗨,没事儿。”她摆了摆头,又拿起调羹,只是情绪明显不高,有一下没一下的搅和着碗里的白粥。
这还叫没事儿?!
颜姝抿了抿嘴角,以为他们还有什么瞒着自己,不由正色问道:“到底是怎么了?你们要是遇到了什么事儿,只管跟我说。你们年纪也大了,少操点心。我你们还不信吗?”
颜实一见老伴儿这样,就晓得她要开始了。不想做个夹心饼干,干脆头也不抬的吃起早饭来。
“老大啊,我晓得有些话你不爱听,只是......”黄秀兰叹了一口气,看着女儿,慈爱的抚了抚她的鬓角,“经过这一回啊,你老妈我是看透了好些事情,也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能留了遗憾就走。”
听到老妈正正经经的语气,颜姝还有些不太适应。老妈是个开朗的性子,什么都看得开,即便有什么心结,她也总有一套自我开解的法子。
这样严肃又沧桑的口吻,听得她心里很不舒服。
话起了一个头,黄秀兰内心真正的担忧不自觉的带了出来,“我和你爸年纪都不小了,讲句难听的,什么时候走都不好说。我们家就你一个,我们要是都走了,又没人照顾你,我,我这心啊...怎么可能放得下。”
“我晓得你不喜欢听这种话,但是女儿啊,我和你爸不是催着你结婚,也不是赶你出去,实在是怕我们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吃苦啊。”
黄秀兰说到这里,其实已经不全是演戏了。这些年随着身体时常出毛病,这个想法一遍遍的从脑子闪过。自己和老头子总有一天是要走的。到时候,留下女儿孤零零的一个,没人疼,没人呵护,光是想想,她就受不了。
“你小的时候家里穷,让你吃了许多苦。我也理解你不想随便找一个人继续过以前的苦日子。只是,女儿啊,你的性子,妈还不清楚嘛。为人没什么城府,又没什么大志向,懒起来吃喝都能随便对付,还不喜欢出门交际,要是我和你爸....我们就怕你一个人,孤独。”
她对女儿也是有歉疚的,女儿打小就懂事得叫人心疼。女儿的想法,她也是慢慢开始理解。但,她是个母亲,免不得要为女儿多想一点。
年轻的时候,一个人是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只要赚的钱够一家子花,这么过着也不是不好。可随着年岁渐大,你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事情会逐渐增多,到那时,无力感会使你暴躁,挫败的滋味会侵蚀着你,心口的负情绪越堆越多,你想说出来透口气,却发现,连个倾听的人都没有。
这个时候再后悔,可就晚了!
女儿小时候已经很苦了,她希望女儿以后的生活能够甜一点。
黄秀兰想到这里,眼眶已经湿润,情不自禁的握住女儿的手,轻笑说道:“妈不逼你。妈今天说这些话,只是想让你好好想想。我和你爸都老了,特别是你爸,还长了我三岁呢。他会老,他也无法开一辈子的车来回接送你,你又不喜欢开车,到时候,怎么办呢。”
颜姝从来没有听过老妈用这么正色的语气,同自己说这么长一段剖心的话,不免也正色起来。老妈的话确实触动了她心里的某根弦。
父母都渐渐老了,这是事实,迟早有一天会......自己难道真的要固执的不肯打破自己定下的所谓的原则,那等到父母去了的那天,自己会不会后悔莫及呢?
两种想法在脑中翻滚,放弃或坚持,一时难以做下决断。
颜实正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吃着饭,忽然听到老伴儿提到了自己,咽下白粥,看了女儿一眼,不满的咕哝道:“我身体好着哩,你可别小看了我。我敢说,最起码在未来十多年,女儿的专属司机这个位置,别人还抢不去。”
母女二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忽然听到这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黄秀兰埋怨的睨了他一眼,“我就是打个比方,你倒给我较起真儿来。”话虽这样说,手上却是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了他的碗里头。
颜实只嘿嘿傻乐。
看着父母之间属于他们自己特有的打趣,颜姝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不知怎么的,一句话不经过大脑,鬼使神差的就那么蹦了出来。
“老爸老妈,我已经有男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