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湛母亲的哭嚎声此时陡然拔高,不管不顾地急急追问:“你……你如何能断定……那、那两个孩儿……定是我儿的骨血?!你可有凭证?!”
此时此刻,她关心的重点已然扭曲,儿子的死因似乎退居次位,那突然冒出的孙辈血脉攫取了她全部心神。想来也是可怜,她就李湛一个儿子,若是日后她这一房无人了,家产想必就都要落到李烽的头上了。
现在,如何不着急呢?
魏珍看了她一眼,略微退后一步,生怕她扑过来。碍于辈分,她只是极轻地冷哼了一声,那声音里裹挟着积压已久的怨愤与不屑:“我亲自去查问的。事已至此,难道我还要继续装聋作哑,忍下这天大的委屈不成?”
她微微扬起下巴,看着主位上的李信,此时,这才是能够做主的话事人,“我与他尚未成婚,他便在外豢养外室,连儿女都生了两个。若真嫁了过去,我魏珍往后余生该如何自处?岂非成了整个咸阳城的笑柄?!”
“说得对!”魏庆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极大,他护在妹妹身前,怒视着李家众人,“这婚,大不了不结了!我魏家纵然门第不及你李家显赫,也断不能让我妹妹嫁与这等品行不堪之人!”他胸膛剧烈起伏,显是气极。
“……”李信额角青筋跳动,手掌抬起欲拍案几,终又硬生生忍住。终究是李家理亏在先,他这雷霆之怒发作得有些底气不足。但他满腔的邪火总需宣泄,猛地转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六子——李湛的父亲,厉声吼道:“你这做父亲的!儿子在外做出此等辱没门风之事,你竟浑然不觉?!你是如何管教的?!”
李湛的父亲本就庸懦,此刻吓得魂不附体,连连叩首,声音发颤:“父亲息怒!儿子、儿子当真不知啊!湛儿他……他平日大多待在军营,儿子以为他……”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噎住了。若李湛真老老实实待在军营,又何来外宅与子嗣?
李信终究没忍住,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案几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几上的竹简都跳了起来。缩在一旁的阿绾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肩膀一颤,又往后挪了半步,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帐壁里去,想着看热闹还是不能站在前排,尤其是这种脾气不好的武将,万一被误伤就不好了。
可魏珍丝毫不怕,她的目光掠过惊惶的李湛的父母,声音平静,略微幽怨:“当日我便与李湛说了,要他退婚。理由随他便,哪怕直言嫌弃我容貌丑陋,我也认了。可他是如何说的?”她顿了顿,模仿着李湛当日那混合着傲慢与施舍的语气,“他说,李魏两家的联姻是两位家主定下的大事,板上钉钉,绝无更改的可能。他让我安分守己,莫要无事生非。还说什么……待日后我生下嫡子,自是李家正统,他的红柳绝不敢与我相争……呵呵呵……”
她发出一连串轻笑,眼角甚至带了泪,那模样也的确是极为委屈了:“大将军,您听听,在他心中,我魏珍算什么?一个用来传宗接代、维系两家关系的摆设么?您说,这样的日子,我过得下去么?”
李信嘴唇翕动,想斥责她言语无状,可面对这年轻女子的字字泣诉,那些维护门面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帐内陷入一种难堪的沉默。
然而,老将到底是老将,他脑中念头飞转,李湛已死……一个可怕的猜测骤然浮现!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魏珍,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严厉:“是你——杀了李湛?!”
此言,石破天惊!
帐内气氛瞬间绷紧至极致!
守在门口的吕英与白辰几乎是本能地猛然转身,手同时按上了腰间的剑柄,眼神锐利地锁定魏珍。
辛衡和樊云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就往后退,甚至躲到了阿绾的身后。
魏珍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惊住了,愣了一瞬,才难以置信地反问道:“我?杀他?我为何要杀他?”
“因为——”李信话一出口,自己也觉牵强,但此刻只能顺着这条线追问下去,“因为他不肯退婚……你怀恨在心,故而……”
“那未免太看得起他了。”魏珍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嘲弄,“杀他?何必脏了我的手?”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紧绷如临大敌的兄长,“更不能脏了魏家的手。我原本想着,待到花轿临门,宾客盈堂之时,再将李湛这外室与私生子的事公之于众。届时,大家颜面尽失,一起难堪就是了。我无非是丢些脸面,做个被人同情的受害者,日后或许还能另觅归宿。可你们李家……”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这将军门楣,怕是经不起这般折腾吧?若此事传到陛下耳中,不知会作何想?”
这话如同一记闷棍,狠狠敲在李信心头。
他太清楚始皇陛下对臣下德行有亏的惩处有多严厉。
一瞬间,他甚至诡异地觉得,李湛此刻死了,或许……反倒免去了李家一场更大的羞辱?
这个念头让他悚然一惊,随即又被更大的怒火淹没——无论如何,李湛是李家人,不能白死!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面色铁青,逼视着魏珍:“那究竟是何人杀了李湛?!”
“我如何得知?”魏珍坦然回视,毫无怯意,“我今日前来,顶着他未亡人的名头送他最后一程,已是仁至义尽。如今旧事既已说开,我便只要大将军一句话,一纸退婚书。从此魏李两家婚约作废,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孩子!我的孙儿在哪?!那个叫红柳的贱婢又在何处?!”李湛母亲猛地扑上前几步,声音凄厉,打断了魏珍的话,她眼中只剩下对那未曾谋面的血脉的执念。
魏珍被她这状若疯癫的样子逼得后退半步,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耐与疏离:“你们自家的事,自家去寻!与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