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皇宫深处,合卺殿。
殿宇巍峨,红烛高烧,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空旷。巨大的蟠龙金柱投下幢幢阴影,将殿内分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腻到令人发闷的合欢香,混合着尚未散尽的、一丝极淡的硝烟与血腥气——那是白日长街厮杀后,无论如何清洗也无法彻底抹去的痕迹。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大红锦缎铺地,百子帐,鸳鸯被,处处皆是皇家婚仪的规制与喜庆。然而这喜庆,却如同戏台子上拙劣的油彩,浮于表面,底下透出的,是森然的寒意。
崔锦书端坐在宽大的龙凤喜床边缘。沉重的凤冠早已取下,繁复的嫁衣却依旧穿在身上,层叠的锦绣如同沉重的枷锁。玄铁软甲紧贴肌肤的冰凉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白日的凶险与此刻的处境。她脸上厚重的脂粉已微微晕开,露出底下疲惫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在跳跃的烛光下,亮得惊人,沉静如古井寒潭,映不出半分新嫁娘该有的羞怯或喜悦。
李承民站在离床榻数步之远的窗边。他已换下劲装,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更衬得面容冷峻,线条锋锐。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比这满殿虚假的喜庆更值得凝视。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棋枰。棋枰之上,并非象征“永结同心”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而是一副冰冷的、黑白云子交错纵横的棋局。棋局已至中盘,杀伐之气扑面而来,黑白两条大龙纠缠绞杀,形势焦灼,每一步都关乎生死存亡。手边两盏赤金合卺杯,杯中的御酒早已冰冷,纹丝未动。
空气凝滞得如同胶冻,唯有殿角铜漏单调的滴答声,一声声敲打在死寂里,敲得人心头发紧。
良久。
李承民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却照不进那一片冰封的底色。他的目光落在棋枰上,并未看崔锦书,声音低沉平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妃今日受惊了。”
崔锦书指尖微微一颤,一枚原本欲落的白色云子被她轻轻按回棋罐。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他,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
“王爷布局精妙,算无遗策,臣妾……何惊之有?”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如同薄如蝉翼的刀片,轻轻划破虚假的平静。
李承民仿佛没有听出她话中的讥讽,踱步至棋枰另一侧,撩袍坐下。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
“匪徒猖獗,惊扰鸾驾,罪该万死。”他落下黑子,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本王已着人清理干净,王妃不必挂怀。”
“清理?”崔锦书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碎冰相互撞击的清脆,“王爷说的是今日长街上那三十二具黑衣尸首么?”
李承民执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目光终于真正落在崔锦书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审视。
崔锦书仿佛浑然不觉,自顾自拈起一枚白子,指尖在冰凉的玉子上停留片刻,然后轻轻落在棋枰一角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落子无声,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臣妾不才,于轿中无事,细数了数。”她抬起眼,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笑容温婉,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荒漠,“冲在最前、死状最惨的,共计一十六人。被弩箭从后心射穿、倒地时眼中犹带惊愕的,有九人。被长枪贯穿胸腹、钉死在地的,有五人。还有两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承民看不出表情的脸,声音愈发轻柔,“……是被一种极其细微、淬有剧毒的弩箭射中咽喉,见血封喉,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她每说一句,李承民眼中的冰封便似乎裂开一丝细微的缝隙。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又冷凝了几分。
“哦?”李承民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王妃好耳力,好记性。身在轿中,竟能洞察秋毫。”
“若非王爷麾下将士……身手利落,处置‘干净’,”崔锦书刻意加重了“干净”二字,指尖轻轻敲了敲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臣妾又如何能数得这般清楚?”
那枚白子落处,看似无关大局,却隐隐威胁着黑棋一条尚未完全成形的气脉。
李承民的目光落在那个棋位上,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暗芒。他并未立刻落子,指尖的黑棋在指腹间缓缓转动。
“看来,本王的‘酬谢’,尚且不足。”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危险的平静,“王妃替本王清点了匪徒人数,本王……岂能毫无表示?”
崔锦书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
李承民手腕一翻,那枚一直在他指尖把玩的黑子,带着一股凌厉的决断,猛地落在棋枰之上!并非攻击崔锦书方才落子的那片区域,而是直插白棋腹地一处看似稳固的堡垒!
“啪!”一声清脆的落子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今日城外西山,”李承民的声音紧随其后,如同冰冷的铁钉,一字字钉入空气,“端了一处匪寨。寨中匪徒,负隅顽抗,共计一百零三人。”他抬起眼,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直直看向崔锦书,“……尽数斩首。此乃,本王予王妃的……新婚之礼。”
一百零三人!
尽数斩首!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背后是滔天的血海与冰冷的杀戮!
崔锦书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她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她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目光死死盯住棋枰。李承民那一子落下,如同奇兵突进,瞬间打乱了她原有的布局,将一条潜伏的暗棋彻底激活,与外围黑棋遥相呼应,形成合围之势!杀气骤浓!
他不仅在告诉她,他杀了更多人,更在棋局上,用最直接的方式,展现了他的绝对掌控力和冷酷无情!
殿内死寂。合欢香甜腻的气息与无形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崔锦书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反而让她混乱的心绪瞬间沉淀下来,只剩下更加冰冷的清醒和决绝。她缓缓放下茶盏,指尖甚至不再颤抖。
她重新拈起一枚白子。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稳定如磐石,将白子精准地落在黑棋那处看似凌厉的突进之旁!并非硬碰硬的阻拦,而是一个极其精妙的倚靠与引征!瞬间将黑棋那股一往无前的冲势,引入了白棋早已布设的另一处陷阱边缘!
“王爷厚礼,臣妾……愧不敢当。”她抬起眼,脸上那抹虚幻的笑容再次浮现,眼底却燃起两簇冰冷的、如同地狱之火般的幽光,“只是,王爷这份‘酬谢’,似乎算漏了一人。”
李承民眉峰微挑。
“宁致远。”崔锦书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如同吐出一根冰冷的毒刺,“他肩头那一箭,乃臣妾所赐。王爷最后那穿冠一箭,虽震慑宵小,却……未能取其性命。这笔账,似乎不该全然算在王爷的‘百人’之数内。”
她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挑开了那层血腥的帷幕,直指核心——白日的劫杀,宁致远的出现,绝非偶然!而他李承民,早已洞悉一切,甚至乐见其成,借此布下杀局,铲除异己!
李承民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与挑衅,看着她唇角那抹带着血腥气的笑靥。殿内烛火噼啪爆响了一下,将他眼底深处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扭曲的兴味照得清晰了一瞬。
“王妃是想与本王……清算各自手上的血债?”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
“臣妾不敢。”崔锦书微微垂眸,语气却寸步不让,“只是觉得,既为盟友,有些账,还是算清楚些好。免得日后……纠缠不清。”
“盟友……”李承民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缓缓敲击着棋枰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殿中回荡,如同某种倒计时,“王妃今日身处险境,却能临危不乱,甚至……反击精准。看来,本王当初小觑了王妃。”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依旧穿着嫁衣的肩背位置。那里,玄铁软甲之下,藏着白日那根毒针留下的伤口与麻痹。
崔锦书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赐下的软甲甚为合用,臣妾……感激不尽。”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那件护甲,避开了他关于她自身能力的探究。
李承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并未深究。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棋局。黑白双子犬牙交错,杀机四伏,每一步都暗藏玄机,如同他们之间这场无声的较量。
“王妃所言,不无道理。”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缓冷澈,“既是盟友,情报互通,方能戮力同心。今日之事,本王若早知宁致远会行此疯狂之举,或可布设更周详,不至令王妃受此惊扰。”
崔锦书心中冷笑。早知?他分明是早已料到,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澜!
但她并未戳破,只是顺着他的话道:“王爷日理万机,难免有疏漏之处。臣妾身处内宅,耳目闭塞,今日之事,亦是猝不及防。”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若日后,臣妾能早些知晓某些‘风声’……或许,不仅能自保,亦能……为王爷分忧。”
她终于抛出了她的条件——要求更早、更及时的情报共享。
李承民执棋的手指停顿在半空。他抬眸,深邃的目光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牢牢锁住崔锦书。殿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光影在两人之间明灭不定。
他在权衡。权衡她今日展现出的价值与威胁,权衡她这个要求的背后所图,权衡给予她更多情报可能带来的风险与收益。
时间一点点流逝。铜漏的滴答声变得格外清晰。
终于,李承民缓缓落下那枚悬停已久的黑子。这一子,并未继续强攻,而是落回自身腹地,补了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破绽。一个以退为进,稳固根基的姿态。
“可。”他吐出一个字,清晰而冷硬,“自即日起,凡涉及王妃安危及国公府动向之情报,影卫会及时送达栖梧苑。”
成了!崔锦书心中一定,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然,”李承民的话并未说完,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王妃所得任何讯息,无论源自何处,亦需即刻报与本王知晓。不得隐瞒,不得延误。”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否则,今日之约,作废。”
即时,双向。
这不再是单方面的给予,而是双向的捆绑与监视。
崔锦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她早知道不会如此简单。这冰冷的契约,每前行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理应如此。”她缓缓颔首,声音平静,“臣妾……遵命。”
她伸出右手,并非去拿棋子,而是探向腰间繁复的丝绦。指尖在其中一根深红色的丝绦末端轻轻一捻,竟捻下一个小小的、用同样深红色丝线紧紧缠绕的、硬物。
她将那小小的丝线团放在棋枰边缘,然后,用那根一直藏在左袖中的、顶端镶嵌墨玉的银簪——那枚代表他们最初契约的信物——的尖端,轻轻挑开丝线。
丝线散落,露出里面包裹着的一枚极小、极薄、边缘却异常锋利的黑色玉片。玉片之上,用几乎肉眼难辨的朱砂,刻着几个极其细微的符号——正是那日西市黑市,李承民于骡车中塞入她袖中的、标记着“画魂引”来源的密文!
“此物,”崔锦书将玉片推向李承民,声音低沉,“乃臣妾近日偶得。其上符纹,似与某种西域奇毒有关。臣妾才疏学浅,无法破解,还请王爷……过目。”
她将她掌握的、关于毒药的最关键线索,主动交了出去。既是履行“情报共享”的新约,亦是一种更深沉的试探与交换。
李承民的目光落在那枚黑色玉片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他并未立刻去拿,指尖在棋枰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西域奇毒……”他缓缓重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王妃的‘偶得’,总是令人……惊喜。”
他终于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拈起那枚冰冷的玉片,指尖在那细微的朱砂符纹上缓缓摩挲。烛光下,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仿佛柔和了一瞬,又似乎更加冰寒。
“此事,本王会查。”他将玉片收入掌心,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澈,“王妃近日‘体弱’,便在宫中好生静养。外面的事,不必劳心。”
静养?实则是变相的软禁,直到他查明这玉片来源,并确保她再无其他“惊喜”。
崔锦书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芒:“臣妾……明白。”
棋局,似乎暂时告一段落。黑白双子依旧在枰上纠缠,谁也未能彻底绞杀对方,达成了一种危险的、暂时的平衡。
李承民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烛光下拂动,带起一丝冷风。
“夜已深,王妃安歇吧。”
他并未再看她,转身走向殿门。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厚重的殿门之后,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融入殿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殿内,重又只剩下崔锦书一人。
满殿的红烛依旧高烧,跳跃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孤寂而伶仃。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那盘未下完的棋局前。目光扫过那错综复杂的黑白子,扫过那两盏冰冷未动的合卺酒,最后落在自己方才落下的、那枚引征的白子之上。
指尖,轻轻拂过那枚冰凉的玉子。
然后,她伸出手,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赤金合卺杯。杯中御酒冰冷,映着烛光,漾着琥珀色的、虚假的光泽。
她手腕微微一倾。
冰冷的酒液泼洒而出,淋在棋枰之上,淋在那黑白交错、杀机暗藏的棋局上。酒液蜿蜒流淌,模糊了棋路,也冲散了那甜腻的合欢香气,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冰冷的狼藉。
空气中,似乎终于只剩下那铜漏单调的滴答声。
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她袖中玄铁腕弩冰冷的触感。
新婚之夜,红烛高照,对弈已成。
血色默契,悄然达成。
而这深宫之中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