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王府的日子,如同在冰层下潜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每一次抬眼都需谨慎衡量。
南枝,如今是杂役房的粗使丫头林枝,被安置在后院最偏僻的一处院落里,与另外几个做浆洗、洒扫的婆子丫鬟同住。大通铺,薄棉被,粗糙的食物,天不亮就要起身劳作,直到星子缀满夜空才能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
这些肉体上的苦楚,于她而言,反是一种麻痹。让她能暂时将蚀骨的仇恨压入心底最深处,全神贯注地扮演好这个卑微的角色。
她沉默寡言,手脚却利落。分配给她的活计,无论是搓洗衣物直到双手红肿破皮,还是擦拭那些永远也擦不完的栏杆地砖,她都做得一丝不苟,甚至比旁人更卖力。她低垂着眼帘,从不四处张望,对婆子们的刁难和小丫鬟们的窃窃私语置若罔闻,像一块被投入深海的石头,迅速沉底,不激起一丝多余的涟漪。
她需要先活下去,然后,才能窥探。
几日下来,她已大致摸清了这处偏院的格局和人员。负责管理她们的是个姓钱的婆子,面相刻薄,最是捧高踩低。同屋的几个丫鬟,多是些苦命人,被生活所迫卖身入府,每日里谈论的多是些吃食、月钱、以及哪个护卫似乎多看了谁一眼之类的琐碎闲话。
从这些零碎的交谈中,她拼凑出一些关于这座王府,以及它主人的模糊印象。
厉王萧绝,是这座府邸绝对的主宰,亦是所有人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他的正院“惊蛰阁”位于王府中心,等闲仆役根本不得靠近,周围有亲卫日夜轮守,飞鸟难入。
他性情暴戾,喜怒无常。府中规矩极大,赏罚极重。但令人意外的是,他的严苛似乎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更像是一种笼罩所有人的、无差别的冰冷法则。犯错必罚,无论身份;有功…却未必有赏。仿佛在他眼中,所有仆役乃至下属,都只是维持这座庞大机器运转的零件,坏了便丢弃,并无丝毫温情可言。
“上个月,惊蛰阁里伺候笔墨的一个小厮,不过失手打翻了一块砚台,污了王爷一幅字,就被拖出去打了五十军棍,差点没了命!”一个丫鬟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说。
“这算什么?前院张管事你知道吧?多体面的一个人,听说因为采买的数目对不上区区十两银子,查实之后,当场就被革了职,撵出府去了!半点情面都不讲!”
“王爷他…好像从不笑?我上次远远看到一回,那眼神扫过来,冰碴子似的,我腿肚子直哆嗦,好几天没缓过来…”
南枝默默听着,手中的捣衣杵重重砸在湿冷的衣物上,溅起冰凉的水花。冷酷,暴戾,不近人情。这与她想象中的仇人形象如此吻合,让她心中的恨意找到了更坚实的附着点。
然而,仅是听闻远远不够。她需要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需要感知那份冰冷,让它灼痛自己的神经,时刻提醒自己为何而来。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稍快一些。
这日午后,南枝被钱婆子指派,与另外两个丫鬟一起,将一批浆洗好的帐幔送往惊蛰阁外围的一处库房。这并非进入核心区域,只是沿着外围的回廊行走,但已是寻常杂役难得接近的机会。
南枝低眉顺眼地跟在最后,手中捧着厚重的织物,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极力克制着不去四处张望,但所有的感官都在瞬间提升至最敏锐的状态。
越靠近惊蛰阁,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那种无形的威压感愈发浓重,回廊下值守的护卫明显增多,个个身着玄甲,腰佩横刀,目光如电,审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他们沉默得像一座座雕像,只有偶尔转动时甲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才证明他们是活物。
这里的回廊更宽阔,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青石板,打扫得一尘不染。廊柱漆色深沉,雕刻着繁复的睚眦纹样,张牙舞爪,透着一股凶戾之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冷冽的檀香,似有还无,却无处不在,压得人喘不过气。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以及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
走在前面的两个丫鬟立刻停下脚步,慌忙退到回廊边缘,深深低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喘。南枝也立刻依样照做,将头埋得极低,用眼角余光谨慎地瞥去。
只见一队玄甲亲卫护着一人,正从惊蛰阁的方向走来。
为首的男子,正是萧绝。
他并未穿朝服或铠甲,只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峻拔,比周围魁梧的亲卫还要高出少许。墨玉般的发丝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着,几缕垂落额前,更衬得面容冷白,轮廓如刀削斧凿。
距离比上次在街上看时近了许多。南枝能清晰地看到他斜飞入鬓的剑眉,其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淡漠地平视前方,没有任何焦点,仿佛世间无一物值得他投注目光。他的唇线紧抿,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威势,仿佛天生的主宰,所过之处,万物皆需俯首。
南枝的心脏骤然缩紧,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上来,几乎要冲破她的伪装。她死死咬住口腔内壁,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维持着卑微的躬身姿态。
就在这时,队伍侧后方,一名穿着管事服饰的中年男子连滚带爬地扑到回廊中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小的知错了!那批药材…那批药材是小的一时鬼迷心窍,小的愿十倍赔偿!求王爷看在小的为王府效力多年的份上,饶小的一命吧!”
男子涕泪横流,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已然见血。
萧绝的脚步停了下来。
整个回廊的空气瞬间凝固,仿佛连风声都消失了。
南枝感觉到身旁的两个丫鬟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萧绝的目光,终于缓缓垂下,落在那个磕头求饶的管事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情绪,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甚至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纯粹的、极致的冰冷。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碍事的杂物。
“效力多年?”萧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同冰棱相击,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残忍,“便是倚老卖老,贪墨府中财物的理由?”
那管事浑身一颤,哭嚎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萧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无波,“王府规矩,贪墨逾十两者,杖六十,革职逐出。逾五十两者,断一手。你贪墨了多少?”
管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显然,数额远超五十两。
萧绝的目光掠过他,看向身旁的亲卫统领,淡淡道:“按规矩办。”
“是!”亲卫统领沉声应道,毫无迟疑。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毫不拖泥带水地将那瘫软如泥的管事拖了下去,求饶声和哭嚎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地上一小滩刺目的血迹和拖拽的痕迹。
自始至终,萧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甚至没有再多看那个方向一眼,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且早已注定的琐事。
他抬步,继续向前走去。玄甲亲卫沉默地紧随其后。
队伍经过南枝三人身旁时,那股冷冽的檀香混合着无形的压迫感,几乎让南枝窒息。她将头埋得更低,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似乎在她这个方向随意地扫过,没有任何停留,如同扫过廊柱、石板、或是其他任何没有生命的物体。
然后,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彻底消失,回廊里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前面的两个丫鬟几乎虚脱,互相搀扶着才站稳,脸色白得吓人。
“快…快走…”其中一个带着哭腔低声道。
南枝直起身,目光最后瞥了一眼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她的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
冷酷,无情。
没有咆哮,没有怒斥,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按“规矩”执行惩罚,视人命如草芥,视哀嚎如无物。
这就是萧绝。
她亲眼证实了传闻,甚至比传闻更令人心寒。他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铁,从内到外都透着绝对的冰冷和坚硬,似乎没有任何事物能让他产生一丝波澜。
这样的人,真的有弱点吗?
南枝抱着帐幔,跟在脚步虚浮的同伴身后,沉默地走向库房。她的心,也如同浸入了冰窖之中。
复仇之路,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艰难,更加渺茫。
她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权势滔天的王爷,更是一个似乎没有正常人类情感、完美遵循着自身冰冷法则的怪物。
但她不能退缩。
那摊血迹,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底。
她将这份冰冷,转化为更深的恨意,和更坚定的决心。
寒铁虽硬,亦惧烈火烧灼。
而她,便是那簇来自地狱的、不死不休的火焰。
她低下头,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剩下属于林枝的卑微与顺从。
只是那捧着织物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