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戏以后,云珠没有去找母亲,而是一路跟着进了后台的化妆室。这个时候演员们都在忙着擦脸上的油彩,起初谁也没注意到进来一个小姑娘。云珠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她对这些西河戏演员用的化妆品和戏服都太感兴趣了。原本她也曾经跟母亲说过,她想学西河戏。可是吴玉凤总是拒绝她的想法,说是学戏会占用她学校学习上课的时间,她希望云珠能集中精力好好学习和上课,而不是精力分散到杂七杂八的事情上。对此云珠是有些失望的,她觉得自己学习这件事情似乎是母亲心目中的第一位,而她开不开心,有没有什么真正喜欢的东西,似乎母亲并不在意。
刚才云珠是壮着胆子进来的,每每感觉有人看向自己便会心跳漏跳掉半拍。但是大家都没当一回事,毕竟时候太晚了,她们卸妆以后还要忙着赶回家呢。角儿们带着各自的物品陆续离开了化妆室,云珠从戏服后头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发现已经空无一人了。彼时,房间里头充满了一种柔软、温漫的气息,一排排的戏服五颜六色的,看得人真真的眼花缭乱。有几件戏服云珠是认得的,是今晚登台时候张宝娟分明穿过的。还有些戏服样式她也是第一次见,想来多半是别的大戏要穿的吧?
云珠情不自禁地取了一件粉色的戏服,拿到梳妆台的镜子前在身前比划了两下。光看看还不过瘾,她索性直接把戏服给套在身上。镜子里的云珠激动到脸颊有些微微泛红,她的嘴巴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
也不知为什么,云珠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只想学着方才在台上表演的张宝娟,做了个双掸袖的姿势,戏服上的粉彩和发胶味道一下就飘到了云珠的鼻子里。云珠把袖子凑近了闻,那种混合的香味就更浓烈了。她的眼睛里满是喜悦的亮光,是一种久违了的满足的快乐。
“谁在那儿?!”突然有人推门进来喊了一声。
“没,没谁…….”云珠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忙把戏服脱下来,她没注意到一旁化妆台上的油彩,莫名就打翻在了地上,还溅到了戏服上头染了色。来人是茶馆的保洁王姐,整个化妆间的卫生和戏服都归她管。这会戏服好端端的被一个孩子给弄脏了,这让她明儿个可怎么跟人交代?她脸色一沉,显然是有些不高兴了。
“谁让你进来这儿的?这又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家的地方,瞎跑什么劲?”王姐蹲下身来,嘟囔着拣起戏服,看着上头五颜六色的油彩印渍眉毛都拧到一块了。
“我……我是……”云珠被王姐的眼神给吓到了,说话都带起了结巴。
“你家大人呢?怎么就你在这儿,赶紧找过来赔钱。你要不赔啊,改明儿得我来赔钱了。”王姐不满地吼了一声。云珠像只受惊的兔子,惴惴不安地低下了脑袋,感觉王姐眼里的火都要烧到自己身上来了。她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小腹有些胀鼓鼓的,紧张到想去上厕所。
“王姐,你还没走呢?哟,云珠,你这是怎么了?”吴玉凤听见声响走了过来,一进化妆间就看到面色发白的女儿,还有一脸怒气的王姐。她不明所以,再仔细打量一眼,很快又发现王姐手里戏服上的油彩污渍星星点点,很快就明白是发生什么事了。
王姐眉梢一挑,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偷偷摸摸躲在这儿玩戏服。这不,竟然把张宝娟的戏服给弄脏了,你说说可怎么办才好?而且这可是张宝娟从苏州定做的戏服,听说可贵了,一件就能抵得上咱们大半年的工资呢。玉凤,你说说,这到底是我赔钱呀,还是你替你女儿赔钱呀?
吴玉凤望着王姐,忙赔了个不是,连说是自己教女无方,给她添麻烦了,恳请对方通融下,她晚上带回家看看是不是能清洗掉。那一声声“姐”叫得可怜兮兮的,虽然王姐还在气头上,但也晓得张宝娟气性大。如果对方知道她没看管好戏服,要是在老板娘跟前告了状,她这点旱涝保收的工作就保不住了。王姐只得跺了跺脚,让吴玉凤偷着把戏服带回去处理看看,要是处理不好,那责任全由吴玉凤一人承担。
夜色有些发凉,吴玉凤抱着那件戏服慢慢走在路上,不时地耸起肩膀,以此抵挡脖子里冷飕飕灌进来的凉风。云珠跟在吴玉凤的身后一声不响,她很怕母亲突然问起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之前母亲已经为学戏的事情发过很大一通脾气了,这会知道自己偷溜进化妆间,还把人家贵重的戏服给弄脏了,想来心里头早就气炸了。灰蒙蒙的夜色和路边荒芜的野草坪看得云珠沉闷地快要窒息了。她巴不得这会母亲骂自己一顿,又或者狠狠地打她一顿,也好过这样的静默。
“妈妈……”云珠轻咬着下唇,轻轻唤了一声母亲。但是她很快又低下头来,不敢看母亲此刻的神色。
吴玉凤忽然顿住了脚步,转身在云珠身前蹲了下来,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细究起来,吴玉凤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惊世骇俗的江西美人。她的脸型轮廓是菱形的,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清清淡淡的脸上还带着一种庐山特有的矜持。虽然她没上过一天大学,但不知道是不是常年制作云雾茶的关系,云珠总觉得母亲身上有着一种清雅的茶香,那种香味不多不少刚刚好。云珠特别希望这会是跟母亲在简单地散步,而不是因为她弄脏了戏服,母亲还要补救去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云珠,妈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把心思花在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上?”吴玉凤将云珠鬓边的碎发刮到而后,话音并不是责怪的口吻。
“是……对不起……”云珠的头越埋越低,她恨不得这会挖个地洞藏起来,好躲过母亲的目光。
“好了,这会时候也不早了,送你去姑妈家也不合适了,你今天还是跟我回去睡吧。”吴玉凤牵起云珠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云珠今天打了很久的腹稿,原来跑到茶馆找跟母亲是想说一说姑妈家的事。但是这会吴玉凤没有继续追问,她脑子里又都是今晚闯的祸事,一下子竟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了,有些话就莫名的不了了之,只得咽回到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