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包里掏出那双沾血的童鞋,鞋头磨穿了,黑乎乎的棉絮露在外面。另一只手摸进夹层,把半块铜怀表也拿了出来。玻璃裂得像蛛网,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我说:“在苏州河边捡的。孩子没跑出去,卡在防空洞口。”我把鞋递过去,“现在我要画一张图,下一次,孩子得跑出去。”
她终于停了步,侧过脸。月光照在她锁骨上的樱花刺青,那花像是烫进肉里的。她盯着鞋,手指微微抖。
“你拿这东西,换一张图?”她声音冷。
“拿命换。”我摊开左手,食指上的墨渍发黑,像干涸的血,“也拿别人留下的东西换。这表,是赵连长最后戴的。他死前还在数弹壳。”
她没说话,巷子那头传来电车压过铁轨的震动。过了好久,她才开口:“我父亲的学生,住在南京西路187号。楼顶有个日晷,锈了。”
我点头,把鞋和表塞回包里。她转身就走,再没吭声。
南京西路那栋洋房夹在几排新式里弄中间,铁门锈得掉渣,门牌歪着。我们绕到后巷,爬消防梯上三楼。窗框松动,阿秋一推,木屑簌簌往下掉。屋里一股陈年纸张和樟脑混着的味儿,墙角堆着旧地图筒,书架歪得快塌,上面摆着铜罗盘和黄铜水准仪。
老人坐在藤椅上,背对窗户,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颤。眼睛浑浊,几乎看不见瞳孔。阿秋走近,低声说:“先生,我来了。”
他没动,只抬手朝她方向探了探。阿秋摘下耳坠,放进他掌心。他指尖摩挲着玉上的缺口,喉咙忽然一哽,声音发抖:“你母亲……说这玉,断了,命就断了。可要是有人戴着它回来……命就该活着。”
他抬另一只手,指向书柜最下层。阿秋蹲下,拉开暗格,取出个油布包着的皮盒。打开,里面有黄铜测绘仪、皮尺、铅笔、刻度规,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封面写着“松花江流域测绘手记”。
“我记不清路了。”老人喘着,“可松花江结冰的声音,我还听得见。十一月,冰层开裂,像骨头在响。”
我从包里翻出日记本,找到苏州河那夜的记录。墨迹斑驳,但坐标清清楚楚。“您女儿测过江防工事,这三点七公里防线,炮火落点和您笔记里的等高线,对得上。”
老人喉咙里哼了一声,像是终于信了什么。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纽扣,塞进阿秋手里。“她最后穿的军装上的。她没死在战场,死在哈尔滨的雪夜里。他们说她是叛徒,可她只是……把地图送出去了。”
阿秋攥紧纽扣,没说话。
老人突然咳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抠住藤椅扶手,指节发白。我上前扶他,他一把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替我看看……松花江结冰了吗?”他喘着,眼睛死盯着我,“替我看看……冰裂的地方,还有没有记号。”
话一说完,手一松,头歪了过去。
阿秋跪下,试鼻息,摸颈动脉。她抬头看我,眼神空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耳坠重新戴上,只戴左耳。“他最后那句,是暗语。”
“松花江结冰了吗?”
“接头用的。”她声音哑,“我父亲的学生,要是活着,就会这么问。”
我合上日记本,塞回包里。“他在哪?”
“地下印刷厂。药铺地窖,永安堂旧址。”
我们从后巷下去,绕过两处巡逻点。永安堂早就关门,门板钉死,地窖入口在后院,埋在一堆瓦砾下。我一启动空间,手腕的裂口立刻撕开,血顺着袖子往下淌。空间只撑了一瞬,瓦砾移开一半,剩下半截卡在边缘,像被咬住。
“不行。”我咬牙,“顶不住三秒。”
阿秋从鞋跟抽出钢丝,插进砖缝,用力撬。我靠墙喘气,撕下布条扎紧手腕。她撬开一块砖,露出铁门。锁锈死了,她掏出细铁丝,弯成钩,轻轻一挑,咔哒。
门开了。
地窖里一股油墨混着湿纸的味儿。油印机在中间,旁边堆着废纸。我打开手电,光扫到墙角,发现一叠没烧完的电文底稿,纸发黄,抬头印着俄文,下面一行中文:“冰痕,代号确认,松花江坐标已更新。”
阿秋走过去,捡起一张照片。男人穿长衫,站在冰封的江桥上,胸前挂着块翡翠,和她耳坠一样。背面写着:“地图比命长。”
她手指划过那行字,忽然蹲下,把照片贴在胸口。
我走到油印机旁,翻底稿,一页页看。几张是日军布防图,等高线密,标着“炮位”“雷区”“暗道”。最新那份是1937年10月,署名“冰痕”:“南京防线图已送出,接应人代号‘夜航船’。”
我合上底稿,抬头看她。
她站起来,把照片塞进内衣口袋,钢丝插回鞋跟。“他不是舞女的父亲。”她声音冷,“他是共产国际的情报员。我母亲,是他的联络人。”
我点头。
她盯着我,忽然问:“你为啥要画这张图?”
“让孩子跑出去。”
“不止这个。”
我顿了顿。“不想让下一个老人,死前还在问松花江结冰了没有。”
她看了我很久,转身朝铁门走。我跟上去,刚踏出地窖,巷口传来小孩的哭声。
阿秋猛地回头,高跟鞋里的枪还没插稳。我一把将她拽回阴影里。
一个五岁左右的女孩站在巷口,抱着破布娃娃,哭着喊妈妈。巡逻队的皮靴声从另一头逼近。
阿秋咬着嘴唇,手指攥得发白。
我想起包夹层里那双从苏州河边捡来的鞋,伸手摸出来,轻轻放进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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