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秋的手指压在我右臂上,皮肤底下那蛛网似的裂纹停住了,可玉镯内侧,鸢尾花和齿轮缠在一起的纹路还在一明一灭。她拧开香水瓶,滴了一滴在镯子上,蒸出点虹光,纹路抖得轻了些。我动了动手指,墨从指缝漏下来,砸在桥栏上,像血干之前最后滴下的那一颗。
“写不了字了。”我说。
她没抬头,拿袖口蹭了蹭玉镯:“能走就行。江湾医院刚来电报,药再不到,七个伤员一个都撑不过今晚。”
我靠着灯柱,摸出帆布包里的药箱。箱子角上有赛金花抠出的指甲印,深一块浅一块。我用左手食指蘸了点血,在桥栏上划“金疮药去江湾”六个字。血渗进锈缝,歪歪扭扭,但看得清。
桥下传来顾明川的竹笛声,三声短,是暗号。我闭眼,把玉镯往胸口裂口里按。皮撕开的疼还在,可不像刚才那样要命了。裂缝一开,风从我肚子里抽出来,带着铁锈和炮灰味。
裂缝里飘着影子,断断续续的声音,像从别的年头漏进来的低语。
我跳了进去。
里面不是黑,是浮着一堆泡泡,每个都映着不同的画面。一个泡子里,我妈站在南京城墙下,抱着玉镯,火光照在她脸上;另一个里,美国兵蹲在东京废墟,冲着收音机吼;再一个,小孩指着玻璃柜里的镯子,对老头说:“那是爷爷的故事。”
我攥紧镯子,心里念:“只送药,不看过去未来。”
可泡泡越来越多,画面贴得越来越近。突然,一个人从泡子里走出来,穿我不认识的军装,胸前挂着金属牌,手里捏着个按钮,上面刻着“鸢尾花”。他和我一样高,左手指节有墨,眼神却冷得像冻住的河面。
“你救一个,百人死于核尘。”他说。
我没吭声,只把药箱挡在身前。
“你以为你在救人?”他冷笑,“你在拖长痛苦。每挪一次,崩塌就多攒一分力。”
“我不知道以后。”我声音压着,“我只知道江湾有七个,现在就得用药。”
他盯着我,右手慢慢抬起来,按钮上的金属面反着裂缝外的晨光。忽然,笛声穿进来——顾明川的调子,音孔里还插着那支野雏菊。笛声震碎了几颗影像。
他眼皮一跳。
“你有按钮。”我说,“我有药。你拦核爆,我救今天的兵。不是买卖,是选。”
他不动。
“你拦不住所有死。”我接着说,“但你能让人活到明天。”
他终于抬眼,看我一眼,像在看一个早就算准的数。然后伸手,碰了玉镯。
那一瞬,两个念头撞在一起。不是忘东西,是整个人被塞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我看见他站在未来的指挥室,墙上挂着“量子越狱”的图;他也看见我蹲在防空洞,把镯子塞进炸塌的墙缝。我们都懂了——彼此都是真的,也都是代价。
“推。”他说。
我们一起把药箱往出口推。玉镯的裂纹一下子爬到左肩,皮下浮出密密麻麻的白斑,像烧过的蜂窝。药箱穿出光膜那刻,我右手五指猛地抽,指节咔咔响,接着彻底僵住。
出口合上。
我摔在江湾体育场的看台上,药箱落在三米外的跑道上。天灰白,远处炮响,可医院门口的红旗还在飘。我用左手撑地爬过去,右手像块废铁,挂在边上。
阿秋从侧门冲出来,手里攥着医生的字条。她蹲下,把纸塞进我左手。
“药用了。”她说,“七个,活了六个。第七个右臂中弹,正用左手写字。”
我低头看那张纸。字歪,墨一块浓一块淡,可顿笔的力道、转角的弧,跟我写日记时一模一样。那伤员没写名字,只写了一句:“药到了,别回头。”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卡住。
阿秋把空药箱递回来:“空了。下一批,三天后。”
我点点头,把箱子搂进怀里。玉镯贴着胸口,裂纹没再长,可那朵鸢尾花还在发烫。我抬起废掉的右手,按在镯面上。
“原来不是我在送药。”我说。
话没说完,手背突然刺痛。我低头,看见皮肤底下浮出一行极小的字,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代我活下去”。
阿秋伸手要碰,我侧身躲开。
“别擦。”我说,“让它留着。”
远处,顾明川吹起新信号。短,长,短——药已到。我靠在看台柱子上,左手把药箱抱得更紧。玉镯的温度慢慢和身子混在一起,那朵花的纹路不再跳,像沉进某种静止的节拍。
我闭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和某个很远很远的笛声,慢慢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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