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的余韵在狭窄的麻将馆里冲撞,撞在墙壁上,撞在每一个人的耳膜里,久久不散。
浓烈的硝烟味,带着一股呛人的硫磺气息,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味,钻进鼻腔,蛮横地占据了所有人的感官。
陈洛面无表情。
他的视线落在巴闭扭曲的尸体上,那双死前还充满惊恐与不解的眼睛,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神采。
前世养成的某些习惯,在此刻如同本能,驱动着他的身体。
他没有丝毫迟疑,俯身抓住巴闭的脚踝,尸体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痕迹。后巷的垃圾堆散发着食物腐烂的酸臭,他将尸体塞进去,随手抓过几张油腻发黑的破麻布盖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馆内,用拖把简单擦拭了地上的血。
动作冷静,高效,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熟练。
逃跑?
这个念头从未在他的脑中成型。
融合的记忆碎片清晰地告诉他,在这片没有王法的九龙城寨,他“阿七”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垃圾。一个无名小卒,一旦成了亡命之徒,唯一的下场就是横尸在某个不知名的臭水沟里。
想活下去,就不能只靠两条腿。
想活得好,就必须用别人的血,为自己铺出一条路。
巴闭的死,撕开了一个权力的口子。一个不大,但足够他钻进去的口子。
他走回吧台,动作从容地翻找,手指掠过几瓶廉价的啤酒,最终取出一瓶标签磨损的威士忌。他又找出一只还算干净的玻璃杯,冰块在吧台下的冰桶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咔哒。”
冰块落入杯中。
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淹没了冰块的一半。
他端着酒杯,一步步走向麻将馆最深处。
那里,放着一张宽大的虎皮沙发。
那是原本只属于巴闭的位置。
他坐了下去,身体陷入柔软的皮革里。那把刚刚夺来的54式黑星手枪,被他随意地放在手边的茶几上。一声轻响,金属与木头碰撞。
黑洞洞的枪口,无声地对准了门口的方向,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等待猎物上门的凶兽之眼。
他需要等待。
等待那些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自己送上门来。
果然,没过多久,凌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先是后门,然后是侧窗,最后是大门。
一个个身影从各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足有七八个人,他们手里大多攥着水管或者西瓜刀,脸上写满了惊疑与警惕。
他们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大厅,最终,全部聚焦在了那个坐在虎皮沙发上,悠然晃动着酒杯的年轻人身上。
“阿七?”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因为不确定而显得有些尖锐。他是巴闭平日里最倚重的心腹,也习惯了对阿七颐指气使。
“怎么是你坐在这里?巴闭哥呢?”
他的质问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对啊,刚才的枪声是怎么回事?”
“巴闭哥人呢?是不是出事了?”
剩下的人也鼓噪起来,七嘴八舌,脚步不自觉地向前逼近,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在他们眼中,阿七是什么?
是一个可以随意打骂的出气筒,一个让他们端茶倒水却连正眼都懒得瞧一下的垃圾。
现在,这个垃圾却坐在了老大的位置上。
这种景象,让他们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以及一种被蝼蚁冒犯的愤怒。
陈洛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抬眼。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晃动着手中的酒杯,任由冰块在杯壁上撞击,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富有节奏的声响。
“叮…叮…叮…”
这声音不大,却在此刻无比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酒杯的边缘,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凶狠。
贪婪。
畏惧。
还有隐藏在最深处的愚蠢。
现场的鼓噪声越来越大,那八字胡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他眼中的凶光一闪,右手悄然摸向了自己的后腰。
那里,插着一把锋利的开山刀。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刀柄的瞬间。
陈洛动了。
没有起身,没有预兆,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投向那个八字胡。
他的右手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精准地抓起了茶几上的那把黑星手枪。
“砰!”
又一声枪响。
比刚才杀死巴闭的那一枪,更加震耳欲聋。
在封闭的空间里,这声爆鸣几乎要撕裂所有人的耳膜。
一颗滚烫的子弹,精准无误地钻进了八字胡的大腿。
强大的动能带着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身体重重地撞翻了一张麻将桌,稀里哗啦的麻将牌洒了一地。
“啊——!”
凄厉的惨嚎,终于刺破了枪声的余韵。
鲜血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腿,在地上迅速洇开一滩刺目的暗红。他抱着自己的腿,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抽搐着。
死寂。
整个麻将馆,只剩下那八字胡痛苦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其余的人,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惊恐地看着陈洛,看着他手中那把还在冒着青烟的枪,仿佛在看一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陈洛缓缓抬起手,将枪口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上面袅袅升起的青烟。
他将枪重新放回茶几。
“啪。”
又是一声轻响。
他这才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的暖意。
他抬起眼皮,冰冷的视线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巴闭,卷了社团的钱,跑路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张煞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从今天起,这个堂口,我说了算。”
话音落下,他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清脆的撞击声,是最后的通牒。
“谁赞成?谁反对?”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开口说话,甚至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地上哀嚎的八字胡,和那把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星手枪之间来回移动。
刚才还满腔的质疑与不服,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体还是阿七的身体,但他的眼神,他的气场,他的手段,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比巴闭更加狠辣,更加深不可测的存在。
在社团,在城寨,拳头大,够狠,就是唯一的规矩。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十几秒。
终于,一个脑子转得最快的马仔,最先从震惊与恐惧中挣脱出来。他第一个垂下了高傲的头颅,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夹杂着敬畏与颤抖的声音,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洛哥!”
这一声,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洛哥!”
“洛哥!”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在场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用同样的声音,承认了陈洛的新地位。
陈洛靠在虎皮沙发上,眼神幽深。
他知道,收服这群乌合之众,只是一个开始。
是在这个混乱、野蛮、人命如草芥的世界里,他踏出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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