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洛将无形的绞索套向港府高官亨德森的脖颈时,他上一次的猎物,正体验着从云端坠入深渊的滋味。
黄老板。
这个名字,曾几何时,在港岛的电影圈和上流社会,代表着挥金如土的豪气与翻云覆覆雨的权势。
现在,它只代表着一条丧家之犬。
尖沙咀的后巷,垃圾箱里腐烂的食物残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黄老板就蜷缩在这片污秽之中,身上那件曾经价值六位数的意大利定制真丝睡袍,如今被泥水和油污浸透,僵硬地贴在皮肤上,散发着馊味。
两天了。
自从那晚的RPG爆炸将他的半山别墅连同他所有的体面一并炸成废墟后,他就像一只过街老鼠,在城市的下水道里苟延残喘。
爆炸声还在耳边回响,那种撕裂一切的巨响,震碎了他的别墅,也震碎了他的胆魄。他从最隐秘的求生通道里滚出来,除了这身睡袍,一无所有。
银行卡被冻结。
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生意伙伴,电话无人接听。
曾经前呼后拥的马仔们,作鸟兽散,跑得比谁都快。
一夜之间,他从亿万富翁,变成了通缉犯。
胃里一阵阵剧烈的绞痛,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饥饿。纯粹的,原始的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他只记得自己曾经最爱用顶级的鱼子酱佐餐,而现在,他看着垃圾箱里一块发霉的面包,喉头都在疯狂涌动。
尊严?
在生存面前,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终于摸出了那部藏在睡袍夹层里的老式诺基亚手机,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颤抖着手指,拨出了那个他发誓永不联系,却又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黄老板几乎能嗅到对方身上那股古龙水和雪茄混合的,属于上等人的味道。
港府规划署副署长,亨德森。
“是我。”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像两片砂纸在摩擦。怨毒,是他此刻唯一还能清晰感受到的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随即,一个带着英式口音的粤语传来,那声音刻意压低,却掩不住满溢的厌恶与烦躁。
“你还敢打电话给我?”
“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现在整个O记和ICAC都在找你!你是一颗炸弹!”
亨德森的声音像是冰冷的电流,刺得黄老板耳膜生疼。
“我惹麻烦?”
黄老板的理智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他压抑了两天的恐惧和屈辱,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扶着满是油污的墙壁,用尽全身力气低吼,声音因激动而扭曲。
“亨德森!你他妈的别忘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你以为我死了,你就干净了?”
“那本账本!那本记录了我们所有交易的账本!我藏得很好!那伙劫匪没有找到!”
他喘着粗气,为自己这番话构建出的虚假力量而感到一阵眩晕。
这是谎言。
他根本不知道那本账本的下落,它很可能已经和别墅的残骸一起,化为了灰烬。又或者,早已落入了那伙神秘劫匪的手中。
但他赌,赌亨德森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去验证这个谎言的真伪。
“如果我把它交给ICAC,你这个副署长也别想干了!”
“准备去赤柱监狱捡肥皂吧!”
这句粗鄙的威胁,是他从底层摸爬滚打时学来的。此刻用出来,竟让他找回了一丝久违的,掌控局面的错觉。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黄老板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许久,亨德森的声音再次响起,之前的厌恶和烦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到可怕的平静。
“你想要什么?”
黄老板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他赢了。
“五百万现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贪婪地报出数字。
“再帮我安排一艘去湾岛的船。蛇头也行,货船也行,我不管!”
“今晚,我就要离开港岛这个鬼地方!”
“好。”
亨德森答应得异常爽快,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讨价还价。
“晚上十点,观塘码头。我会派人把钱和船都给你准备好。”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记住,把账本带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电话挂断。
黄老板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扭曲笑容。他看着掌心里的诺基亚,仿佛那不是一部电话,而是通往新生的船票。
他不知道。
就在电话挂断的同一秒,港岛中环,一座摩天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
亨德森将听筒轻轻放回电话机上,动作优雅,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他端起桌上的骨瓷咖啡杯,抿了一口蓝山咖啡,视线投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璀璨夜景。
在他的眼中,黄老板这种人,从来就不是“伙伴”,甚至算不上“走狗”。
他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用来敛财,用来处理一些上等人不方便出面处理的脏活的工具。
如今,这个工具不但钝了,失控了,甚至还妄想反过来威胁主人。
那么,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彻底销毁。不留任何痕迹。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片刻后,他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观塘码头,处理干净。”
他的指令简洁而冰冷,不带任何情绪。
挂断电话,他没有停歇,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另一部手机,这部手机里存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号码。
他翻到一个备注着“龙”的联系人,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豪而警惕的声音。
东星社,“过江龙”。
此人与黄老板有夺妻之恨,当年黄老板春风得意,用钱和势,硬生生抢走了过江龙最爱的女人,让他沦为整个江湖的笑柄。这道梁子,结得比天还大。
“龙哥,睡了没?想不想发一笔横财?”
亨德森的声音瞬间变得热情而充满诱惑,仿佛在和一位老友闲聊。
“我收到一条绝对可靠的消息。黄老板那个扑街,今晚准备带着一批私藏的钻石,从观塘码头跑路。”
“钻石?”
电话那头,“过江龙”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金钱的诱惑,远比不上复仇的快感,而当两者结合在一起时,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没错,价值至少上千万。”
亨德森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弧度,玻璃窗上倒映出他扭曲的笑容。
“他现在就是一条没人要的死狗,身边一个保镖都没有。我把他的具体位置告诉你,这笔横财,连同他那条贱命,就当是我送给龙哥你的见面礼。”
一个借刀杀人,永绝后患的毒计。
一个让污点证人死于黑帮仇杀,从而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完美闭环。
在这位隐藏在港府权力顶端的“内鬼”谈笑风生之间,已然悄然成形。
他不仅要黄老板死。
他还要他死得“合情合理”。
其心机之深,手段之毒,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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