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皇极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压顶。金碧辉煌的殿堂,雕梁画栋,龙椅高踞,冕旒垂珠的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其上,年轻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冰冷的寒霜。昨日杨毅夜闯宫禁带来的惊天秘闻和滔天怒火尚未平息,今日的早朝,便迎来了一场蓄谋已久的狂风暴雨。
当值太监尖细的嗓音刚刚落下“有本早奏,无事退朝”,督察院左都御史倪文焕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第一个手持象牙笏板,大步出班。他面色肃然,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和怨毒。
“臣!督察院左都御史倪文焕!有本启奏!弹劾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倪文焕的声音如同金石掷地,清晰而充满力量,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高举笏板,朗声道:“骆养性身为天子亲军掌印,世受国恩,理当忠君体国,肃清奸佞!然其尸位素餐,昏聩无能,纵容下属,贪赃枉法!更兼其本人,亦有不法情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龙椅上脸色愈发阴沉的皇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控诉的力度:“其一!骆养性纵容其妻弟、通州卫千户骆明远,利用漕运之便,勾结奸商,大肆侵吞转运军粮!仅天启七年秋,便亏空漕粮三万石!致使通州卫军士缺粮哗变,几酿大祸!此乃渎职贪墨,动摇军心之罪!有通州卫仓大使及涉案粮商供词、漕粮转运账册为证!”他身后一名御史立刻捧上一叠厚厚的卷宗。
“其二!”倪文焕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继续厉声道,“骆养性倚仗权势,在其原籍霸州,强买民田、侵占山林!其族人仗其势,横行乡里,逼死人命!有苦主血状、地契文书及当地里正、乡绅联名控诉为证!”又一份卷宗被呈上。
“其三!”倪文焕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骆养性不思报国,反结党营私!与逆贼李永贞过往甚密,常有不明财物馈赠!更纵容其子骆思聪,结交阉党余孽,招摇过市!此乃结党营私,居心叵测之罪!有骆府下人及往来账目为证!”第三份卷宗被捧出。
倪文焕最后猛地一躬身,声音如同泣血:“陛下!骆养性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本应天子鹰犬,却行此贪墨、跋扈、结党之恶行!实乃国之蠹虫,锦衣卫之耻!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严惩此獠!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倪文焕话音未落,如同点燃了引信!兵科给事中崔呈秀、工部右侍郎王化贞、吏部文选司郎中……一个个平日里或明或暗依附魏忠贤的官员,如同雨后春笋般纷纷出列!他们手持笏板,引经据典,言辞激烈,将一份份看似“铁证如山”的卷宗呈上龙案!弹劾的罪名五花八门,从贪墨军粮、侵占田产、纵容亲属,到结交阉党、怠忽职守、甚至影射其有“不臣之心”!每一份“证据”都看似环环相扣,人证物证俱全,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骆养性死死罩在其中!
龙案上的弹劾奏章和“证据”瞬间堆积如山!崇祯皇帝的脸色,从最初的阴沉,逐渐变得铁青,最后化为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他死死盯着那些慷慨激昂、唾沫横飞的弹劾者,又扫过龙案上那堆积如山的“罪证”,胸膛剧烈起伏,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他如何不知这是魏忠贤的反击?如何不知这些“证据”大多是精心炮制的构陷?骆养性昨日才在宫门外力挺杨毅,今日就被群起攻之!这分明是杀鸡儆猴!是冲着他这个皇帝来的!是魏忠贤在向他示威!告诉他,这朝堂,到底谁说了算!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暴怒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翻涌!他想咆哮!想将那些构陷忠良的佞臣统统拖出去斩了!想立刻将魏忠贤碎尸万段!但……理智死死地压住了这股冲动。他知道,此刻发作,正中魏忠贤下怀!这些“证据”做得太“扎实”了!若他强行袒护骆养性,只会被扣上“昏聩护短”、“纵容阉党”的帽子,更会打草惊蛇,让魏忠贤提前发动更猛烈的反扑!他需要时间!需要杨毅那边尽快清洗锦衣卫,夺回刀柄!
就在崇祯内心天人交战、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之际,一个略显苍老却带着焦急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有本奏!”内阁大学士、东林魁首钱龙锡手持笏板,快步出班。他身后,刘鸿训、钱谦益等几位清流重臣也紧随其后。钱龙锡对着崇祯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急切:“陛下!骆指挥使或有失察之责,然倪御史等所奏之事,多系风闻,或为陈年旧案,尚未查实!骆指挥使掌锦衣卫多年,虽无大功,亦无大过。值此多事之秋,陛下正需倚重亲信老臣,稳定京畿!若仅凭一面之词,骤罢重臣,恐寒忠良之心,动摇国本!臣恳请陛下,三思而行!着三法司详查,再行定夺!”
钱龙锡的辩护,虽点出了“风闻”、“陈年旧案”的疑点,强调了骆养性的“稳定”作用,但在魏党精心编织、看似“铁证如山”的构陷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尤其是那句“无大功,亦无大过”,更是显得底气不足。他们知道骆养性并非完全清白,与阉党也有过瓜葛,此刻辩护起来也难以理直气壮。
倪文焕立刻冷笑一声,针锋相对:“钱阁老此言差矣!贪墨军粮、逼死人命、结交逆党,桩桩件件,皆有实据!岂是风闻?!骆养性身为锦衣卫之首,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正朝纲?!钱阁老如此回护,莫非……也与骆养性有所勾连不成?!”这一顶“勾连”的大帽子扣下来,极其阴毒。
钱龙锡气得脸色发白,胡须颤抖:“倪文焕!你……你血口喷人!”
朝堂之上,顿时陷入一片嘈杂的争论。清流们试图据理力争,指责魏党构陷;魏党爪牙则步步紧逼,咬死“铁证”不放。双方唇枪舌剑,唾沫横飞,金殿之上如同市井吵嚷。唯有龙椅上的崇祯,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他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看着那些跳梁小丑的表演,心中的怒火和杀意却如同被冰封的火山,压抑到了极致。
终于,在一片喧嚣声中,崇祯缓缓抬起了手。
瞬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
崇祯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或亢奋、或焦急、或惶恐、或冷漠的脸,最后落在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上。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然后,他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冰冷得如同金铁摩擦的声音,缓缓开口:
“骆养性……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不能约束亲族,纵容贪墨,更兼……结交匪类,有负朕望。”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着……革去骆养性锦衣卫指挥使一职!暂押北镇抚司诏狱!待三法司……详查其所涉诸案,查明真相后……再行发落!”
“陛下!!”钱龙锡等清流大臣失声惊呼,还想再争。
“退朝!”崇祯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在太监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金殿,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以及龙案上那堆积如山的、象征着魏忠贤胜利的弹劾奏章。
骆养性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几名早已等候在殿外的锦衣卫缇骑(显然是田尔耕或乌孟明的人)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摘去了他头上的乌纱帽和腰间的指挥使牙牌,架起他的胳膊,如同拖拽一条死狗般,将他带离了金殿。这位曾经权倾一时的锦衣卫掌印,在魏忠贤精心编织的构陷和皇帝被迫的妥协下,瞬间跌落尘埃,沦为阶下囚。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北镇抚司衙署内,杨毅刚刚召集了陈天宇等几名心腹,正准备部署清洗锦衣卫的行动。当亲信校尉将朝堂上弹劾骆养性、皇帝被迫将其革职下狱的消息急报进来时,杨毅猛地站起身,眼中寒光暴涨!
“好快的手!”杨毅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丝凝重。他踱步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魏忠贤……这是反击了!砍掉了骆养性,既是警告我,也是在剪除陛下在锦衣卫内部可能的助力!更是在向所有人示威……他魏忠贤,还没倒!”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陈天宇!”
“卑职在!”陈天宇抱拳。
“计划不变!但……要更快!更狠!”杨毅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魏忠贤已经动手了!我们不能再等!立刻按名单,分头行动!田尔耕、乌孟明、黄旭……还有名单上所有在营的魏党爪牙!一天之内,全部锁拿!若有反抗……杀无赦!同时,封锁南北镇抚司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所有文书档案,一律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动!”
“是!”陈天宇眼中凶光毕露,领命而去。
杨毅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紫禁城的方向,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骆养性的倒台,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但也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魏忠贤的反击越狠,说明他越害怕!清洗锦衣卫,刻不容缓!他必须抢在魏忠贤的下一次出手之前,彻底掌控这把刀!
与此同时,西城一处隐秘的宅邸内,钱龙锡、刘鸿训、钱谦益等几位东林核心人物聚集一堂。气氛压抑而凝重。
“唉……骆养性……终究是倒了。”钱龙锡长叹一声,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挫败感,“魏阉……好毒辣的手段!那些‘证据’……做得天衣无缝!陛下……也是迫不得已啊。”
“骆养性本非我辈中人,与阉党亦有瓜葛,倒了……未必是坏事。”兵科给事中刘理顺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只是……魏阉此举,意在震慑陛下,打压杨毅!接下来……恐怕矛头就要直指杨毅了!”
“杨毅……”钱谦益捋着胡须,沉吟道,“此子年轻气盛,手段凌厉,昨日抄家李永贞,风头无两。然根基尚浅,骤逢此变……不知能否顶住魏阉的反扑?若他倒了……陛下手中这把刀……可就真的折了!”
“我们……是否该助他一臂之力?”礼部右侍郎倪元璐试探着问道。
刘鸿训缓缓摇头,老谋深算:“不可。此时出手,无异于引火烧身。魏阉正愁找不到借口将我们一网打尽。杨毅……是陛下的刀。这把刀能不能锋利,能不能砍到该砍的人,要看陛下的决心,也要看杨毅自己的本事。我们……静观其变。若杨毅真能掀起风浪,动摇魏阉根基……那时,才是我们联名上疏,痛打落水狗之时!”
众人闻言,皆沉默不语。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刘鸿训所言是实。在魏忠贤这座大山面前,他们这些清流,力量还是太单薄了。只能等待,等待那把名为杨毅的刀,先劈开一道裂缝!
提督东厂衙门深处,值房内檀香袅袅。魏忠贤闭目捻动着紫檀念珠,听着心腹番役详细禀报朝堂上弹劾骆养性、皇帝被迫将其革职下狱的经过。
他那张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微微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弧度。
“骆养性……完了。”番役低声总结道。
魏忠贤缓缓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得意和掌控一切的漠然。他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督主神机妙算!倪文焕他们做得漂亮!那些‘证据’,陛下想不信都不行!”番役谄媚地恭维道。
魏忠贤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他端起手边一盏温热的参茶,轻轻呷了一口,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在品味着什么。
“骆养性……不过是条没用的老狗。”魏忠贤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折了他……是给那小皇帝……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杨毅……提个醒。”
他放下茶盏,枯瘦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单调而冰冷的“笃笃”声。
“告诉他们……”魏忠贤的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眼中闪烁着幽深难测的光芒,“这大明的天……还没变。咱家……还没老。”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弧度扩大了些许,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残忍和期待:
“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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