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会议的共享屏幕里,CEO那张因为过度激动而涨红的脸,正随着他激昂的语调疯狂晃动。
他身后的PPT背景是刺眼的“深空蓝”,上面用着最大的字号,排列着几个让陈屿胃部生理性不适的词汇。
“赋能”、“闭环”、“抓手”、“打通底层逻辑”。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数字化的铁钉,狠狠扎进陈屿疲惫不堪的视神经。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眼球干涩得发痛,熬夜过度的后遗症让眼前的画面都带上了一层毛边。
身边的工位上,同事们的摄像头忠实地亮着绿灯,屏幕上的小方格里,是一张张正襟危坐、眼神专注的脸。
可陈屿不用想都知道,那些屏幕后面,究竟是刷着短视频的手指,还是正在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带薪排泄。
这已经是陈-屿作为“高级软件工程师”996的第三个年头。
他的发际线后退的速度,比公司任何一个项目的迭代速度都要快。
上周刚拿到的体检报告,密密麻麻的红色向下箭头,比代码里的error警告还要触目惊心。
“兄弟们!家人们!”
CEO的声音通过电流,失真地从耳机里炸开,带着一股廉价的成功学味道。
“我们要成为行业的颠覆者!我们要用技术,去重新定义未来!”
又是这套空洞的口号。
陈屿的指尖在鼠标上悬停了片刻,然后,他没有再犹豫,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点下了那个“申请连麦”的按钮。
一个突兀的连麦请求弹窗,让唾沫横飞的CEO停顿了零点一秒。
他脸上的狂热迅速切换成一种模式化的和蔼,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是陈屿啊,有什么想法要和大家分享吗?”
“很好,我们的年轻同事就是要敢于表达,要主动思考,这是我们公司……”
“CEO。”
陈屿的声音打断了对方的场面话。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公司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平静,干燥,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波澜。
“我要辞职。”
三个字,如同三颗冰冷的子弹,瞬间击碎了会议室里那层虚伪的狂热。
世界,出现了长达五秒钟的死寂。
你甚至能听到电流的嗡鸣。
CEO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凝固成一个滑稽的面具。
他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陈屿,我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工作压力大,但做人不能好高骛远。眼光要放长远一点。”
“公司给了你这么好的平台,培养你,信任你,你要懂得感恩,不要被外面那些浮躁的空气影响……”
来了。
熟悉的PUA话术,熟悉的恩威并施。
陈屿听得耳朵里都快要磨出茧子了,他甚至能预判出对方下一句要说什么。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
那毫无意义。
他只是用一种陈述既定事实的语气,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谢谢CEO的关心。”
“不过我不是好高骛远,只是单纯地,要回家继承家业了。”
“家业?”
CEO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年轻人为了离职找的一个蹩脚借口。
“嗯。”
陈屿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平静地,向这个喧嚣的线上会议室,投下了一颗真正的重磅炸弹。
“一片位于南海的万亩海洋牧场。”
“还有上百个深海黄金网箱,都需要我回去亲自打理。”
“事情比较多,实在抽不出时间,继续留在公司为爱发电,为行业‘赋能’了。”
那一瞬间,公司的内部工作群,炸了。
仿佛一滴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无数条消息疯狂地弹了出来,刷屏的速度快到出现了残影。
“卧槽???????”
“万亩海洋牧场??我没听错吧??”
“草,我他妈以为屿哥是跟我一样的社畜,结果人家是龙王三太子???”
“怪不得上周就说股票账户清仓了,我他妈还劝他别冲动!”
“大佬竟在我身边!!”
屏幕里,CEO那张能言善辩的嘴巴,徒劳地张合了几下。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或者说,挽回自己作为老板的尊严。
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那张因为打了鸡血而涨红的脸,此刻憋成了一种难看的猪肝色,精彩纷呈。
陈屿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对着麦克风,礼貌地,也是最后一次,对所有人说:
“谢谢大家这几年的照顾。”
说完,他果断地移动鼠标,挂断连线,退出会议,一气呵成。
整个世界,彻底清静了。
只剩下电脑风扇单调的嗡鸣。
陈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三年来积攒的所有疲惫与浊气,一次性全部排出体外。
他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上,是一封已经确认了无数遍的邮件。
邮件的附件里,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合同,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发件方:国家海洋与渔业局。
合同名称:《“龙鳞岛”唯一海洋守护员聘用协议》。
工资不高,任务繁重,远离大陆,与世隔绝。
可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和谐”生活。
没有无休止的会议,没有改不完的需求,没有深夜里催命的电话。
只有海浪,飞鸟,和无尽的自由。
将最后一件T恤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陈屿站起身,环顾了一圈这个不到十五平米的出租屋。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外卖麻辣烫的味道,墙角堆着来不及处理的快递纸箱,窗外是另一栋楼冰冷的墙壁,将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里,承载了他三年的青春,三年的奋斗,也囚禁了他三年的苦闷。
他走到桌边,将那串冰冷的钥匙,轻轻地放在了积着一层薄灰的桌面上。
然后,他转身,拉起行李箱,走向门口。
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再反手将门带上。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清脆,利落。
仿佛一个沉重的句号,为他那段压抑的过往,画上了终点。
也仿佛一个崭新的开关,被彻底打开。
就在门锁落下的那一瞬间。
一个空灵、悠远、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悄然响起。
那声音不像是通过耳朵听见的,更像是一种直接源于意识的共鸣,宏大,古老,带着深海的宁静。
【检测到宿主彻底脱离喧嚣环境,心境与自然频率初步同调……】
【正在检索宿主核心诉求……诉求确认为:和谐。】
【自然和谐系统,正式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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