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窗帘没拉严,一道浅金的光斜切进房间,落在铺着米白针织毯的床尾,绒毛上浮着层细尘似的光。
沈知也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个月了,仍常在深夜惊醒,恍惚间伸手去点燃床头的烛火。
指尖触到的确实冰冷的台灯开关。啪嗒一声,暖黄光线洒满房间,她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吊灯,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里是西京,她是沈家长女沈知也。
“大小姐,该起床了。”林姨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传来。沈知也轻应了一声,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向衣帽间。
一个月前,她在这具身体里苏醒,拥有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
曾经的她是宰相府嫡女,现在是沈氏集团千金。奇妙的是,父母容貌几乎无异,连家世地位都相似,只不过从朝堂转到了商界。
楼梯的扶手透着凉,,沈知也指尖轻搭着往下走,杏色旗袍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扫过台阶。旗袍领口滚着细窄的银线,盘扣从颈侧一路垂到腰际,腰身处微微收着,衬得身姿纤而不弱。
她的长发低低挽在脑后,挽发处别着枚珍珠发簪,几缕碎发从耳侧垂落,在晨光里泛着细软的光泽。
晨光从楼梯转角的花窗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眉峰轻扬,眼尾带着点天然的弧度,睫毛长而疏,眨眼时像蝶翼轻颤。她抬手将耳后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的耳垂小巧圆润,没戴任何饰物
“阿满,睡得好吗?”母亲叶晚竹已经坐在餐桌前,见她下来边露出温柔的笑容。
“很好,妈妈。”沈知也轻声回应,学着这个世界的方式为父亲跟前空了的杯子里添了些茶水。
这新奇的东西学起来不易,但她总算逐渐适应。
父亲放下手中的手机,接过咖啡时眼含笑意:“今晚江家的宴会准备的怎么样?江老爷子刚还打电话来说一定要把你带着,很想见见你。”
家里护的严,除了家里人,都只知道有这号人物。
沈知也点点头,小口吃着面包,初觉得味道奇怪的面包,如今倒也习惯了。
“江家那小子今天正式接手集团了,场面肯定不小。”沈卫继续说道,“江家与我们也算是世交了,那孩子听说很能干,如今才二十六就接受整个集团了,真不简单。”
沈知也安静的听着,偶尔点点头,这种场合在记忆中再熟悉不过。
不过又是一场权贵间相互试探与利益交换,只是变了形式,人心却依旧如此。
午后,造型师来到家里为她打扮,沈知也坐在镜前,任由她们在脸上和头发上施展技艺。
“小姐的头发真好,又长又顺,像古画里走出来的人。”造型师赞叹道。
沈知也望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又回到那个梳妆的清楚
——
“小姐的头发真好,又长又顺,像缎子似的”丫鬟小芷梳着沈知也的长发,嘴里不停的夸赞。
沈知也望着铜镜中模糊的容颜,微微抿唇一笑:“就你嘴甜。”
那日是她的十七岁生辰,父亲要在府中设宴,身为宰相嫡女,她自是宴上的焦点。
“老爷说了,今日京中权贵皆会到来,连宫里都可能派人来呢。”小芷低声说着,手巧的为她盘起发髻,插入一只金步摇。
沈知也轻轻点头,目光掠过妆台上琳琅满目的首饰。她生性喜静,不爱这般喧闹,但身为沈家嫡女,这场面迟早要见的。
“小姐今日定是宴上最美的姑娘。”小芷退后两步,满意的打量着自己的手艺。
沈知也却微微蹙眉,伸手取下发间一支过于招摇的牡丹金钗。
“太过了,换那只白玉簪就好。”
窗外,沈府张灯结彩,仆从来往如织。她整理好衣装,缓缓步出闺房,穿过层层回廊向正厅走去。
她不曾想到,这将是她在沈府度过的最后一个清晨。
宴会中途,忽然府门外传来阵阵马蹄声与兵甲相撞之音。宾客哗然间,大门被轰然撞开,倚龙军统帅李潇帅兵闯入,铁甲寒光刺目。
“圣旨到!”李潇高举明黄绢帛,声如洪钟。
满堂宾客顿时跪倒一片,沈宰相从容起身,整衣跪拜接旨,面色平静如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宰相沈卫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暗蓄死士,意图不轨。罪证确凿,即日革职查办,沈府一应等人收押候审。钦此——”
沈知也跪在父亲身后,看见他宽厚的背影几不可查的晃了一下。
“臣,接旨。”沈卫的声音依然平稳,叩首接旨甚至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起身时,他回头看了妻子和女儿一眼,目光深沉难辩。
刹那间,府内乱作一片。女眷的哭喊声,宾客的惊叫声,兵士的呵斥声交织一片。倚龙军粗暴的将身沈家人缚住。
沈知也被两个兵士拽起,发间的白玉簪跌落在地,碎成两段。
“父亲!”她终于忍不住唤出声,却见父亲已被戴上重枷。那个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沈宰相,此刻却面色平静得令人心惊。
“阿满,记住今日所见。”沈卫的声音穿过混乱,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忽然,府外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不知从何处涌出大批黑衣死士,与倚龙军厮杀在一起。李潇大怒,拔剑指向沈卫:“好个沈相,果然暗蓄兵力!”
混乱中,一支流箭射穿厅堂的灯笼,火势迅速蔓延。沈知也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只觉得有人拉住她的手,塞入一个冰凉之物。
“小姐快走!”是小芷的声音。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推入密道之中。
最后一眼,她看见父亲傲立在一片刀光剑影中,放声大笑:“告诉皇上,老夫先行一步!”
密道门合上的刹那,她被烟熏到快要昏迷,只听见父亲最后的呼喊:“阿满,活下去!”
——————
“小姐,这样打扮可喜欢?”造型师的声音将沈知也从回忆中惊醒。
镜中的女子一袭冰蓝色长裙,乌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那张脸与从前有八九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少了些许稚嫩,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忧郁。
叶晚竹走进来,眼中满是惊艳:“真美,不愧是我的女儿”
沈知也微微低头,掩去眸中情绪。她想起那日火光冲天的沈府,想起父亲最后的笑容,想起小芷将她推入密道时满手的血。
无人生还。
除了昏迷的她。
“准备好了就出发吧,时间差不多了。”你爸在外面催呢。
沈知也最后望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轻轻将一支白玉簪插入发间。那是她唯一带来的物件,不知为何随她穿越时空,成为了两个世界间的唯一连结,难道她还能回到曾经为父亲含冤昭雪吗。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沈家的豪车缓缓驶向江家宅邸,沈知也望着窗外流转的霓虹,恍如隔世。
京城的权贵宴席,不论古今,总是相似得令人心惊。
车子驶入一座灯火辉煌的庄园,沈知也轻轻握紧了手中的晚宴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