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登记新晋杂役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
他身穿外门执事的青色道袍,一双小眼睛像是淬了油,滴溜溜地转着,透着一股生意人的精明。
此人名叫李鬼,炼气三重的修为,在外门这数千杂役的头上,也算一根不大不小的棍子。
当许太平的名字被念到,他立刻上前一步,深深地低下头。
他佝偻着身子,努力缩着脖子,活像一只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第一次见到人的山地旱獭,土气又卑微。
“抬起头来。”
李鬼的声音里,带着驱赶牲口般的烦躁。
许太平听话地,慢吞吞地,一点点地抬起了脸。
一张黝黑、憨厚,甚至带着几分木讷的面孔,就这么撞进了李鬼的视线。
李鬼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本能地想挥手让他滚到一边。
可就在视线即将移开的瞬间,他的目光像是被钉子钉住了,猛地定格。
这双眼睛……
这张脸的轮廓……
李鬼那双精明的眼眯了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
一股属于炼气修士的威压,如同无形的脏水,兜头浇向许太平。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毒蛇般的怀疑。
周围通过考核的少年少女,都投来了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们早就听说了,这位李鬼执事,最喜欢拿新来的开刀立威。
许太平的身体,在那股威压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一片叶子,而是一整棵树在狂风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被连根拔起。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白,双腿筛糠般打颤,牙关都在“咯咯”作响,一股骚臭味似乎下一秒就要从裤裆里弥漫开来。
“仙……仙师……”
他结结巴巴,眼神里是兔子见了苍鹰的纯粹恐惧,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俺……俺没见过仙师您老人家啊……”
李鬼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许太平的脸,像个挑剔的屠夫,在审视一头即将宰杀的牲口,试图从骨头缝里找出一点瑕疵。
记忆的碎片,在他脑海中翻江倒海。
黑石矿。
那场天崩地裂的爆炸。
爆炸前,他曾到过黑石矿,当时……似乎有这么一个力气很大,但脑子不太好使的矿工,跟在管事王莽的身后。
就是他!
李鬼的瞳孔骤然拧成一个点!
他记起来了!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这张脸上那种独特的、仿佛在脑门上刻着“好骗”两个字的憨傻气质,让他印象深刻!
一个本该被炸成肉泥的矿工,不仅活了下来,还通过了问心梯,出现在了青云门?
这里面,绝对有天大的问题!
一缕冰冷的杀意,在李鬼心底无声无息地滋生。
任何与黑石矿那场灾难有关的虱子,都必须摁死!
许太平的感知何等敏锐,那缕杀意像一根冰针,直刺他的神魂。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也赌到了最要命的关头。
表演,不能有任何瑕疵。
“噗通!”
许太平双膝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跪下去,鼻涕眼泪瞬间糊了一脸,对着光洁的地面磕头如捣蒜。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啊!”
“俺叫许太平,是黑石矿的……是个小矿工……俺那天掉进地缝里了,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一边哭嚎,一边把自己的“故事”喊得撕心裂肺。
那是一个走了天大狗屎运的傻子,侥幸活命,听说仙门招人,就跑来想混口饭吃。
故事漏洞百出。
可配上他此刻吓到魂飞魄散的模样,和他那张天生憨厚的脸,反而有了一种诡异的说服力。
一个傻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周围的少年少女们,已经有人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李鬼心中的杀意,微微收敛。
他也更倾向于相信,这只是个运气好到爆棚的蠢货。
毕竟,那场爆炸连李延执事都差点没命,一个淬体境的蝼蚁,能翻起什么浪?
但,理智,很快被另一种更原始的欲望压倒。
贪婪。
就算这小子没问题,一个从矿场死里逃生的人,身上能干净?
“起来吧。”
李鬼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
“既然是从黑石矿出来的,你的来历,本执事就要好好查一查了。”
他冲旁边两名杂役弟子使了个眼色。
“带他去偏殿,给我仔仔细细地搜!”
“是!”
两名杂役弟子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许太平从地上架起,像拖死狗一样拖向偏殿。
许太平还在“挣扎”,哭喊着,像一头即将被开膛破肚的猪。
偏殿内。
许太平被死死按在地上。
从赵乾储物袋里得来的三十几块下品灵石,和几瓶疗伤丹药,被搜刮得干干净净,堆在了李鬼面前。
李鬼的眼中,贪婪的火焰在燃烧。
“就这些?”他冷哼一声,明显不信。
许太平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最贴肉的地方,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死死的东西。
他双手奉上,脸上的表情像是五脏六腑都在被人活活撕扯,痛苦到了极点。
“仙师……这是俺……俺从一个死人身上摸来的……俺不知道是啥,看着挺结实……”
李鬼一把夺过,扯开油布。
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玄”字的令牌,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令牌入手冰凉,非金非铁,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厚重与古老。
李鬼将一丝灵力探入其中,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他看不透这令牌的来历,但他能感觉到,这绝对是个宝贝!
没错!
黑石矿那种地方,龙蛇混杂,死个把身份不凡的倒霉蛋,太正常了!
这傻子,运气是真他娘的好!
李鬼的心,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和贪婪填满。
那最后一丝对许太平来历的怀疑,也被这块沉甸甸的令牌,彻底砸得烟消云散。
他不动声色地将令牌和所有灵石丹药扫入自己的储物袋,然后抬脚,狠狠踹在许太平的胸口。
“滚吧!看在你还算老实的份上,饶你一命!”
许太平被踹得翻了几个滚,却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偏殿。
看着他那狼狈逃窜的背影,李鬼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一个会下金蛋的肥羊,怎么能轻易杀了?
他拿起名册,提起朱笔,在许太平的名字后面,重重写下三个字。
废药园。
那是整个外门最苦、最偏、甚至传说中有些不干净的地方。
把这傻子扔到那里,断绝他和外界的一切联系,以后想怎么揉捏,还不是自己一句话的事?
另一边,跑出偏殿的许太平,在拐过一个墙角,确认无人注意后,脚步慢了下来。
他脸上那惊恐欲绝的表情,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踹中的胸口,那里,衣衫之下,藏着林悦送他的那个草编平安符。
从王莽身上得到这块“玄”字令牌时,他就知道,此物是福,也是祸。
怀璧其罪,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所以,他早就为这块令牌,物色好了一位足够贪婪,又足够愚蠢的“新主人”。
至于废药园……
许太平的目光,投向青云门后山那片终年被薄雾笼罩的区域。
那里,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地。
一颗雷,已经亲手埋下。
现在,是时候找个安静的地方,等着听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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