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听到了吧,有人要害林大小姐的事情!”
苏折雾不着痕迹地甩开手,笑得恬静:
“这位姐姐在说什么?观雾不明白。”
那女子显然着急起来,刚想上前,苏折雾开口道:
“姐姐若是有什么事情,应当去找掌事姑姑,再不济闹到大人那里,总归有人替姐姐做主的。”
说罢,苏折雾点点头,刚迈步,那丫鬟冷哼一声:
“今日茯汀堂门口,你躲在石山后面我可是看得清楚。”
苏折雾扭头,发上的珠花晃动,她表情淡淡,眼底却浮现出一丝杀意。
“林大姑娘有恩于我,我绝不允许有人伤害她!”
苏折雾不愿再多费口舌,绕开那人径直往前走。
瓷秋留在原地,神色晦暗不明,良久,她咬牙,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朝着膳房跑去。
……
宫内,御书房。
“这沈扶寂当真是反了天!”
洛烨伸手猛地一扫,桌子上的陈设滚落在地,他踉跄几步,身子如同醉酒的痴汉般摇摆不定,细看之下,他发冠微斜,象征着尊贵地位的龙袍,此时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全无一点帝王之色。
“福安!”
洛烨手持奏折,朝着地上狠狠掷去。物体划破空气带来一阵风,吹得烛火晃动,险些熄灭,他道:
“传朕旨意!朕要杀了沈扶寂!”
跪在一旁的福安公公闻言,即刻间猛地磕了几个响头:
“陛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老泪横流,带着哭腔:“陛下,如今贵妃刚逝,朝廷上下动荡不安,这时对沈大人动手,乃是下下策啊!”
洛烨一愣:
“贵妃死了,朕的雾儿没了!她不要朕了……”
他后退两步,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陛下,贵妃娘娘已经去了,若她还在,又怎么会忍心看到陛下这般模样?”
柳心窈一席明黄色宫装,从后面轻轻环抱住洛烨,她容貌并非如苏折雾一样绝艳,但是胜在那娇弱软糯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怜惜。
她美目一抬,朝着福安使了个眼色,福安识趣,悄悄退下,掩上屋门。
洛烨就势转身,面色阴沉:
“你如今已经坐上后位了!还想如何?”洛烨咬牙,一把扼住柳心窈白皙纤细的脖颈:“很得意是吧,苏折雾死了,这后宫都是你的,你不高兴吗?你柳家不高兴吗?”
洛烨禁锢住柳心窈脖子的手不断用劲,指骨泛白,柳心窈双颊涨红,面露痛苦之色,但她没有一点反抗,纵使遭受如此粗暴的对待,她却倔强地看着洛烨,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柳心窈几乎窒息时,洛烨松开手。
柳心窈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陛下,心窈知道陛下痛恨柳家,恨不得随时杀了臣妾,”柳心窈勾起一丝苦笑:“但是陛下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臣妾听福安公公说陛下已经许久未曾休息,每日的膳食也不肯多用,再这样下去,陛下怎么熬得住?”
柳心窈被洛烨掐住脖子,险些丧命的时候没有落泪,但是此刻她眸中含着泪水,盈盈欲泣,繁复的凤袍罩在她清瘦的身体上显得十分厚重,她看上去也十分疲惫虚弱。
洛烨略微冷静下来,垂下手道:
“有劳皇后费心了。”
柳心窈此刻不顾礼仪地用袖子擦干泪水,泪珠却如断线的珠子般不停落下。
终于,她弯下身子,抱住膝盖,低低呜咽出声:
“臣妾知道陛下厌恶柳家,厌恶父亲,”柳心窈又拭了把眼泪,“臣妾自小在祖母家长大,十三岁那年,父亲接我回柳家本家,再后来,我入宫,做后,父亲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愿…”
柳心窈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自始至终,我不过是个棋子罢了。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不回柳家。”
洛烨显然没有想到柳心窈会与他说这些,他蹲下身子,有些手足无措。
苏折雾在时,总是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耐心地指导他,她仿佛没有喜怒哀乐一般,包括喝下那杯毒酒的时候……
趁着洛烨愣神的时候,柳心窈顺势搂住他,依偎在洛烨怀中。
年轻的帝王没有拒绝。
烛火摇曳,月亮圆满,屋内亮堂温暖,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柳心窈唇角弯起,笑得灿烂。
国师府内,所有宾客落座完毕。
苏折雾乖顺地站在林如月身后,随时等待着吩咐。
沈扶寂姗姗来迟。
他慢条斯理地坐上主座,接过一旁丫鬟递过的酒杯道:
“今日沈某邀请诸位举办佳宴,也望各位尽兴!”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中年男子起身举杯道:
“沈大人客气,鄙人能得大人之邀,是鄙人的荣幸。”
说罢,他仰头饮尽,干脆利落。
沈扶寂笑眯眯:
“吴大人有心。”他坐姿慵懒,没有一丝举杯的意思。
吴大人有些尴尬,他讪讪坐下,没有再动。
其他人也都是官场上摸爬打滚多年的老油条,见沈扶寂这般态度,也便没有人再肯出头,皆是吭着头,悄悄与自己的交好小声交谈。
苏折雾其实很不理解沈扶寂的做法。
她还是贵妃时,没少听洛烨提起沈扶寂。
沈扶寂年少成名,玄学占星卜卦样样精通,甚至对兵法也颇有见解。
据民间所传,沈扶寂师从高人,原本应当四处游历,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但不知为何他选择步入朝廷。
不过此番说辞全是传言罢了,无人知晓沈扶寂来自哪里,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来历。
洛烨不是没有调查过沈扶寂此人,但是无论动用什么手段,都是无用功,但沈扶寂能力极强,倘若不收为己用,那也是朝廷的一大损失。
为此洛烨叹了好几口气。
不过当下朝堂分割成三大势力,站在柳丞相身后的,支持沈扶寂的,还有就是支持洛烨收回大权的亲皇派。
三大势力争得厉害,却保持一个微妙的平衡。洛烨刚刚上位不久,根基尚浅,目前并没有挑战其他两派的资本。
不过……
苏折雾不理解为什么沈扶寂在如此节骨眼上举行宴席,这单凭洛烨动不了手,但若是和柳丞相联手,那可就吃不准了。
这人到底怎么想的?苏折雾不明白,令她戒备的,还有沈扶寂对自己的态度。
苏折雾想破脑袋也没有印象,什么时候招惹的这人?
不就是死之前托他照拂一下洛烨嘛,至于她死了还记恨着吗?
林就在苏折雾思绪纷飞时,林如月喊到:
“观雾,可否帮我沏杯茶?”林如月略带歉意道:
“都怪我贪嘴,吃了几杯果酒,现在倒好,头昏昏沉沉,使不上劲。”
林如月面色通红,她懊恼地轻晃脑袋。
苏折雾袖子下的双手微微握起,心里涌过几分不安与心悸,她回了声:
“是。”
却不料刚放下茶壶,一道人影冲到林如月面前哭着跪下:
“姑娘,这茶水喝不得啊!有人…有人下毒!”
瓷秋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发丝凌乱,活像一个跑出来的疯子。
苏折雾眉头蹙得紧,直觉告诉她,这事要和她扯上关系。
果不其然,下一秒,瓷秋抬起手,在众人的目光中,指向了苏折雾——
“奴婢亲眼看到,观雾她……在林大姑娘的茶水里下了药!”
“观雾……她说的是真的吗?”
闻言林如月看向苏折雾,水灵灵的眸子里满是不解与难以置信,她双颊红得吓人,眼神也开始飘忽不定起来,最终动了动唇:
“为什么?你……”
话还未说完,林如月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来人啊,杀人了!”
“月儿!快去请御医!”
场面一度混乱起来,沈扶寂却不慌不忙,他为自己倒了杯酒,好整以暇地看着底下乱作一团的众人。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让人忍不住想把他拉下来,好好看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
苏折雾确实这么做了:
“大人,您要替奴婢做主啊!”
她跪得标准迅速,看着沈扶寂的眼神满是惊惧,却在深处透露着几分希翼。
她这番话说得漂亮,没有直接否认自己是凶手,还顺利地把主权交到沈扶寂手中。
想必国师大人可不会允许自己的地盘有别人搞鬼!
沈扶寂动作一顿,深深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女子,苏折雾也不甘示弱,目光坚定地与他对视,一时间,场面安静得可怕。
最后,苏折雾与瓷秋一同被压了下去。林如月则是被送到后院等待御医查看。
“若是我的月儿出了什么事情,定要你不得好死!”
林夫人猛地甩了苏折雾一个巴掌,力道之大,顷刻间,苏折雾脸上便红肿起来,嘴角流出鲜血。
苏折雾安安静静,任由林夫人发泄。
林夫人姚氏膝下只有林如月一位姑娘,平日里更是当成宝贝一般,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此时女儿昏迷不醒,姚氏恨不得现在就将苏折雾碎尸万段,丢出去喂狗。
“你叫什么名字,可是亲眼看到她下毒?”
姚氏已然盛怒,她旁边的姑娘看向瓷秋,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她下毒的?”
瓷秋跪在地上,抖得厉害,她嗫嚅着道:
“奴婢名唤瓷秋,就在观雾受何姑姑从茯汀堂送完东西回来,奴婢亲眼看到她偷偷摸摸进入膳房,在壶里下药!”
那姑娘闻言蹙眉,姚氏却按捺不住道:
“穆姑娘,就是这贱婢想要害我女儿,现在就告诉沈大人,处死这贱婢!”
穆安宁眉头皱得厉害,她按住姚氏:
“林夫人爱女之心,安宁可以体会,但倘若这丫鬟是受人指使,这般杀了她治标不治本,林大姑娘的安危不是仍受威胁?”
姚氏一番思索后冷哼一声:
“你最好如实招来,莫要让我发现你胡言乱语!”
穆安宁沉思一会,问道:
“你说看到观雾下药,你又是如何知道,这是给林大姑娘的菜品呢?”
瓷秋沉默了一会,豁出去般:
“在观雾走后,奴婢发现被下药的茶壶壶盖上有一个小缺口,是观雾下药时,不小心磕着的。”
穆安宁对着旁边的婢女道:“去看看,瓷秋说的可是真话。”
她嘱咐完,又看向苏折雾,不解道:
“你没有一句话想说?”
苏折雾抬头,一旁的瓷秋却插嘴道:“观雾,我素日与你交好,只是……这伤天害理的事情,做了可是会遭报应的!”
瓷秋哭得狠,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
说来也巧,穆安宁派出去的婢女动作很快,彼时她福了福身子,轻轻凑到穆安宁耳边低语。
“观雾,如今本小姐已经派人证实瓷秋所言是真,我在问你最后一次,可否有什么想说的?”
苏折雾终于有了动作,她唇线扬起,看向瓷秋,一字一句咬字清晰道:
“可是,林姑娘自始至终,从未饮过壶中的茶水,”苏折雾迎着瓷秋的目光继续道:
“请问瓷秋姑娘,林姑娘要如何在不服用茶水的情况下,中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