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捂住手腕的位置,“沈郎,我都如此对你了,你可千万不要让我等太久了……”
三日后。
盛晚念如约赴了陆璟琰的赏画宴。
“小姐,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夏兰跟在盛晚念身后,好奇的问道。
盛晚念:“不清楚,今日人多眼杂,你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跑,也莫要为人强出头。”
夏兰轻嗯了一声,“放心吧,小姐,奴婢定然是跟着小姐的。”
嘱咐好夏兰后,盛晚念这才有时间仔细看了看四周。
她早就听说,十殿下陆璟琰的府邸,可是吃喝玩乐的好去处。
往常她一心扑在沈言初身上,对于这些宴会,从来都不上心。
如今看来,倒是也别有一番趣味。
她扫视了下四周,此处布置得……
确实颇为别致。
满座宾客多是些京城里有名的纨绔浪荡子。
十殿下陆璟琰正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墨色锦袍领口微敞,露出一点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晃着一只白玉酒杯,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慵懒。
唇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此刻正与身旁一位姿容艳丽的舞姬调笑。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言语间不乏对十殿下行径的隐晦奉承,夹杂着几句心照不宣的调笑。
盛晚念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投向主位的目光。
表面恭维之下,藏着深深的不屑和鄙夷。
但没人敢当着这位皇子的面,说半个不字。
只因他是皇子,是陛下亲子,即便名声狼藉,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尊贵也不容任何人冒犯。
盛晚念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悬于敞轩主壁的那幅图。
周遭的浮华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她的目光沉静如水,落在眼前的画上。
笔力千钧,意境萧疏。
这画,与这满堂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
“哦?盛家姑娘懂画?”
突然,那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慵懒的清冽嗓音自身侧响起。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吵闹的丝竹声,清晰地传入盛晚念耳中。
她缓缓侧身。
陆璟琰不知何时已离开了软榻,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侧几步之外。
他依旧端着那杯酒,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尚未散去。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却直直落在她身上。
盛晚念微微屈膝,仪态无可挑剔,声音清越平静:“殿下。略知皮毛。此画瞧着松骨铮铮,于孤绝处见风骨,实乃大家手笔。”
她语气平和,既无攀附之意,也无鄙夷之情,仿佛只是单纯评价一幅画。
陆璟琰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浪荡模样,故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叹。
“嗯,”他放下酒杯,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这幅是花了点心思弄来的。盛姑娘眼光……倒是毒辣。”
“不像某些人,只看得见眼前的声色犬马。”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场中嬉笑的宾客,语气带着惯常的嘲弄。
他慵懒地靠向一旁的廊柱,姿态闲散,语调染上几分轻佻的醉意:“听说……相府的书画收藏,亦是京城一绝?”
盛晚念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异样。
那绝非一个单纯好色之徒的觊觎,也非一个纯粹纨绔子弟的调笑。
那眼神深处,有探究,有压抑的激动,甚至有一丝……
小心翼翼的期待?
这应当是她和十殿下第一次见面吧?
她心中疑窦更深,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殿下过誉了。家父确有几幅前人遗墨。”
他仿佛随口提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改日……若有闲暇,本殿下倒是想去开开眼。盛姑娘……可愿作陪?”
话落,他紧紧盯着她。
盛晚念略一沉吟,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浅笑,声音清晰而坦然:“殿下若有雅兴,晚念自当尽一尽地主之谊。”
“好!”陆璟琰几乎是脱口而出。
随即,他迅速别开脸,抬手揉了揉额角。
忽然,敞轩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丝竹声骤歇。
满座宾客齐刷刷起身,脸上那些调笑瞬间敛去,一个个露出了或敬畏或谄媚的表情。
所有人都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下一刻,一道身影在侍从簇拥下缓步而入。
此人正是当今太子殿下,陆璟烨。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天生的尊贵,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
目光将场中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主位的陆璟琰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十弟可真是好雅兴啊。”陆璟烨一手负在身后,“这般热闹,倒显得孤那东宫太过冷清了。”
陆璟琰放下揉额角的手,脸上那点残余的醉意似乎也消散了些。
他站直身体,对着太子随意一揖,“皇兄日事务繁忙,自然不像臣弟,只是闲人一个,只能寻些乐子打发时间了。”
“乐子?”陆璟烨的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宾客和退到角落的舞姬,语气带着一丝训诫。
“寻乐子也要有个分寸。父皇向来期望皇子们勤勉上进,你身为皇子,不思进取,整日沉溺于此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词,最终道,“……宴饮享乐之中,如何对得起父皇期许?”
他走近几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十弟,你若有心,肯在正事上用些心思,父皇又怎会……唉!”
他摇着头轻轻地叹了口气,“也不至于对你如此苛待,让你只能在此间消磨。”
这番话,句句关怀。
可分明每一句都在提醒他,也提醒在场的所有人。
他陆璟琰就是个被当今圣上厌弃,扶不上墙的烂泥。
与他陆璟烨完全没有可比性。
陆璟琰唇角的弧度瞬间淡了许多。
他低垂着头,似乎在看手中哪个夜光杯比较适合他一点,“太子殿下说的是。”
他端起一杯酒盏,漫不经心地往前递了递,“皇兄这个时候过来,可是要尝一尝臣弟亲手酿的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