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钟的闷响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敲碎了黄昏最后的宁静。
独眼船长站在船首,海风卷起他满是酒气的衣角。他那只仅存的眼睛,此刻正倒映着血色的残阳,光芒在其中翻涌、碎裂,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他不需要回头,就能感受到身后那艘庞大旗舰“死兆星”号上弥漫的诡异气氛。
曾经,他的船员们,那些在刀口舔血的兄弟,眼中只有两种光芒:对黄金的贪婪,和对杀戮的狂热。
但现在,他看到了第三种东西。
恐惧。
还有一丝……被强行点燃的、不切实际的妄想。
大势已去。
这四个字,如同船底的撞角,狠狠地凿穿了他用半生白骨与鲜血铸就的狂傲。
抵抗?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紫衣少女的身影,以及她身后那些气息渊渟岳峙、视凡人如无物的仙家护卫。抵抗,就是用他兄弟们的血肉,去验证对方的剑锋是否利于传说。
一个纯粹的蠢行。
刻晴所描绘的那个未来,那个功绩成神、征伐异世的宏大蓝图,才是最致命的武器。它不是毒药,而是一把钥匙,一把直接捅进这群亡命徒灵魂深处,开启了名为“欲望”的闸门的钥匙。
永生,神位,无尽的疆土。
这些词汇,比任何财宝都更能蛊惑人心。他的兄弟们,已经被那遥不可及的幻梦彻底瓦解了斗志。
继续顽抗,他将不再是他们心中那个带领他们纵横七海的霸主,而是一个阻碍他们一步登天的绊脚石。
作为一个能在这片残酷大海上,将无数海盗势力吞并、建立起最大舰队的枭雄,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审时度势。
拼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抢到更多。
低头,同样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得到更多。
本质,并无不同。
“玉衡星大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破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我……需要一点时间,说服我的兄弟们。”
远处那艘华美得不像战船的璃月旗舰上,刻晴的身影在重重护卫下显得格外清晰。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可以。”
她的声音透过某种方术,清晰地传了过来。
“一炷香的时间,是给你们的,也是给我的。”
话音落下,她再没有多看一眼,便在仙人的护送下,转身返回了船舱。那份从容与漠然,本身就是一种最沉重的威压。
当天深夜,“死兆星”号的船长室内,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扭曲得如同鬼魅。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朗姆酒味与汗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独眼船长将自己最信任的十几位心腹头目,全部召集于此。这些人,是他舰队的基石,每一个都曾是能独当一面的狠角色。
此刻,他们却像一群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焦躁不安。
“船长!我们真的要投降吗?!”
一个满脸横肉,外号“铁屠”的头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叮当作响。他脖子上的刺青因为肌肉的贲张而扭动着,显得格外狰狞。
“我们可是‘死兆星’!是这片海上唯一的名字!凭什么向一群岸上的软脚虾低头!”
“没错!”另一个角落里,一个瘦削如猴,眼神阴狠的男人尖声附和。他是舰队里出了名的虐杀狂“疯狗”。“那个小娘们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有几个老不死的仙人撑腰!兄弟们,大不了跟他们鱼死网破!我们死,也要从他们身上啃下几块肉来!”
“鱼死网破?”
独眼船长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浑浊的酒液中自己那只独眼的倒影。
听着这些蠢话,他独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随之熄灭,只剩下深渊般的死寂。
他见过璃月千岩军的军阵,见过那些仙人挥手间引动的风雷。
鱼死网破?
不,那不叫鱼死网破。
那叫拿鸡蛋去撞击从天而降的陨石。
他缓缓抬起头,环视着这群所谓的“心腹”。他看到了铁屠眼中的不甘,疯狗眼中的残忍,也看到了其他人脸上的犹豫、恐惧与动摇。
那该死的“成神之路”,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这些人心里埋下了种子。
他的威望,正在被另一种更宏大的诱惑所侵蚀。
“看来,有些人,还是没能认清现实。”
他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船长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了腰间的佩刀刀柄上。那是一把跟随他多年的凶刃,刀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血槽,不知饮过多少人的血。
锵——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佩刀缓缓出鞘寸许,森然的寒光在烛火下流淌,映照出“疯狗”那张惊愕的脸。
“船……”
“疯狗”刚想再说些什么,一道银亮的弧光,却毫无征兆地在他眼前骤然绽放!
快!
快到极致!
快到他的思维甚至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噗嗤!
一声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
那个叫嚣着要鱼死网破的头目,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上一秒的凶狠与残忍,一颗硕大的头颅便已冲天而起。
温热的血液,如同喷泉般从他的脖颈断口处爆射而出,瞬间将天花板与周围的几名头目淋了个通透。
咚。
头颅落在桌上,滚了两圈,那双圆睁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最后的错愕与不解。
整个船长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血腥无比的一幕惊呆了,甚至忘记了呼吸。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压倒了酒气,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船……船长?!”
终于,有人颤抖着挤出了几个字。
独眼船长站起身,任由一滴温热的血从自己的脸颊滑落。他手中的佩刀兀自滴着血,刀尖斜指地面。
“从今天起,‘死兆星’,将为天理与帝君而战。”
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仿佛是从九幽之下吹来的寒风。
“任何阻碍这条路的人,都得死。”
他的独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个被吓得瘫软在地的“铁屠”。凡是被他目光触及之人,无不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他们在这只眼睛里,看不到任何熟悉的兄弟情义,只有绝对的、不容置喙的意志。
那一夜,船长室内,惨叫声不绝于耳。
第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给无垠的海面镀上一层碎金时,一艘孤零零的小船,脱离了庞大的海盗舰队,独自驶向了壁垒森严的璃月舰队。
独眼船长浑身浴血,黑色的风衣早已被染成暗红,黏稠的血浆让衣物沉重地贴在身上。他就那么提着一个麻袋,站在摇晃的船头,身形笔直如枪。
当小船靠近,他见到了那个再次出现在甲板上的紫衣少女,刻晴。
他将手中的麻袋重重地扔在璃月舰队的甲板上,麻袋口子松开,五六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出来,在光洁的甲板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然后,这个曾经让七海闻风丧胆的枭雄,这个让无数商船与沿海城邦颤抖的名字。
毫不犹豫地,双膝重重跪地!
坚硬的膝盖骨与甲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深深地叩首,额头紧紧贴住了冰冷而沾染着血污的木板。
“罪人,愿承担所有罪责,只求天理与帝君能接纳我的船队与兄弟!”
他的声音,通过胸腔的共鸣,变得洪亮而清晰,传遍了整艘旗舰。
“我将以我的这条命,为璃月,在新世界开拓出第一片疆土!”
他猛然抬头,那只独眼中燃烧着赌上一切的疯狂与决绝。
“此,便为我的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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