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日内瓦,万国会议中心。
穹顶之下,水晶吊灯折射出温润而威严的光辉,映照着一张张来自世界各国的、截然不同却又表情相似的面孔——庄重、矜持,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的残韵与同声传译耳机里传出的、冰冷的电子音。
讲台上,一位来自法国的代表正进行着冗长而激昂的演说,词藻华丽,手势优雅。
“……因此,我重申,和平,是全人类共同的财富!我们必须搁置争议,携手并进,为了一个没有战争、没有仇恨的未来而共同努力!任何破坏这份和平的企图,都将是与全人类为敌!”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更多的人只是礼貌性地点头,或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文件,心思早已飘到了晚宴的菜单上。
会场之外,晴空万里,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科学特搜队,远东支部。
“警报!警报!欧洲监测站传来紧急讯号!”
“检测到不明飞行物正以超高速突入大气层!目标……法国巴黎近郊!不,坐标正在修正!是瑞士日内瓦!”
“飞行物没有回应任何通讯请求!已确认为恶意入侵!”
“威托号,立刻紧急升空!”
村松队长的咆哮在指挥室里回荡,无人知晓,一场针对人类文明自身的审判,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会议厅内,法国代表刚刚结束演说,鞠躬致意,准备走下讲台。
就在这一刻。
“嗡——!”
一声并非来自听觉,而是直接源于灵魂深处的诡异蜂鸣,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个会场。
那并非声音,也非光影。
那是一股意志。
一股浩瀚、冰冷、不带任何感情,却又蕴含着绝对威严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它无视了厚重的墙壁,无视了精锐的安保,无视了各国政要们高高在上的身份与地位,以一种近乎神罚的姿态,降临了。
“呃啊——!”
最先发出痛苦闷哼的,是那位刚刚还在高谈阔论的法国代表。
紧接着,如同多米诺骨牌被推倒,连锁反应在瞬间爆发!
美国国务卿、英国首相、俄国将军、东大印度的议长……无论地位高低,无论肤色种族,在这一秒,所有与会代表,连同会场内的服务人员和记者,都做出了完全一致的动作。
双手死死地抱住头颅,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脸上那副从容优雅的假面,在刹那间被惊骇与剧痛撕得粉碎!
没有物理攻击,没有任何能量反应。
但对这些养尊处优的大人物们来说,这比被子弹击中还要痛苦千万倍!
因为,一段不属于任何人的记忆,一段被刻意遗忘的真实,正化作最锋利的尖刀,被强行灌入、凿进、烙印在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
那是一部第一人称视角的,“电影”。
……
【警报!警报!船体破损百分之七十!氧气系统失灵!导航系统崩溃!】
刺耳的电子音与剧烈旋转的星空,构成了画面的开端。金属撕裂的巨响震得耳膜生疼,失重感让胃部疯狂翻涌。眼前是破碎的舷窗,窗外是一颗荒凉的、毫无生机的土黄色星球。
撞击!
天旋地转,意识陷入黑暗。
……
【……这里是……贾米拉……呼叫地球……呼叫地球……听到请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从剧痛中苏醒。
眼前是无尽的红色荒漠,天空中没有云,只有一颗灼热的恒星,炙烤着大地。通讯器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沙沙声。
孤独,绝望,像毒蛇般缠住了心脏。
……
【第37天。水,没有了。食物,还剩最后一块压缩饼干。】
【第89天。我开始出现幻觉,看到了我的妻子和女儿。】
【第152天。通讯器彻底没电了。希望……也彻底熄灭了。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来救我?】
【第214天。身体……我的身体……好痛!皮肤像干裂的土地一样裂开了!骨头在生长,在扭曲!啊啊啊啊啊——!!!】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
亲眼看着自己的皮肤寸寸龟裂,化作焦黑的硬壳。亲身感受着骨骼在体内野蛮生长,刺破血肉,将人形彻底扭曲成怪物的模样。饥渴的感觉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对水的恐惧,以及……对故乡的,无尽的怨恨!
……
【我修好了飞船的引擎。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问问那些人!为什么?!】
【为什么抛弃我?!】
【为什么把我当成一个必须被抹去的丑闻?!】
【我曾是英雄!我曾为了人类的未来,将生命置之度外!可你们……你们却让我死在这片不毛之地!】
怪物抬起畸形的手,看着手臂上那片早已褪色、破烂不堪的国旗臂章。曾几何生,那是毕生的荣耀。而现在,那鲜艳的红色,在眼中只剩下刺目的嘲讽与背叛!
恨!
恨意滔天!
恨这片无情的宇宙,更恨那颗美丽的、虚伪的、早已将英雄抛弃的蓝色星球!
……
一分钟。
这段记忆的播放,仅仅持续了六十秒。
但对于会议厅里的每一个人而言,却仿佛亲身经历了一个世纪的、无间地狱般的折磨。
当那股神罚般的意志如潮水般退去,整个会场,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法国代表瘫软在讲台边,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一条离水的鱼。
前排的几位大国领袖,有人控制不住地俯下身,对着昂贵的波斯地毯剧烈地干呕起来。
一位以铁腕著称的女首相,此刻脸色惨白如纸,泪水混合着妆容,在脸上划出两道狼狈的痕迹,眼神空洞,不住地喃喃自语。
“贾米拉……是贾米拉……”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被诅咒的音节,在死寂的会场中响起,瞬间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是的,贾米拉!
那个曾经被誉为“人类之光”的宇航员!
那个在宇宙探索中失事,被他们以“维护国家声誉”、“避免国际纠纷”为由,联手封锁消息,宣布“壮烈牺牲”,实则任其在异星自生自灭的英雄!
他们记起来了。
全都记起来了!
刚才那一分钟,他们就是贾米拉!他们亲身体会了那份从希望到绝望,从忠诚到憎恨的全部过程!
那份被烈日炙烤的灼痛,那份骨骼异变的剧痛,那份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刺骨冰寒,此刻依旧残留在他们的神经末梢,让他们不寒而栗!
真相,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
辩解,在亲身体验过的痛苦面前,显得无比苍白可笑。
所谓的“和平演说”,此刻听来,就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愧疚、恐惧、羞耻……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罪人们,牢牢地捆绑在耻辱柱上。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传来!
会议中心那两扇由特种合金打造、足以抵御炮弹攻击的宏伟大门,如同被攻城锤正面撞击的纸片,向内轰然炸开!
无数金属碎片与烟尘弥漫中,一个高大、恐怖的身影,逆着光,缓缓走了进来。
干裂如焦土的皮肤,佝偻而扭曲的身躯,一双燃烧着无尽怒火与仇恨的眼睛,死死地扫视着会场内,那些曾经决定了自己命运的仇人。
宇宙怪物,贾米拉,带着复仇的烈焰,降临了!
准备迎接死亡的尖叫和恐惧吧!准备在烈火中忏悔吧!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并没有发生。
贾米拉看到的,是一幕让它那充满仇恨的大脑,瞬间宕机的诡异场景。
满屋子的仇人,一个个面如死灰,瘫在椅子上,浑身颤抖。
当他们的目光与贾米拉那双复仇的眼睛对上时,流露出的……
不是对怪物的恐惧。
而是一种混杂着极度愧疚、怜悯与惊骇的,仿佛在看一个……受害者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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