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彭城十五里,刘宇停住了马蹄,手搭凉棚遥望那座高大的城墙,不禁感慨。
“草埋范增塚,云见樊哙旗。我爱陶渊明,甲子题新诗。白衣送酒来,把菊卧东篱……呵呵,这彭城果然风景独特,人杰地灵,只不过,今日夕阳如血啊!”
罗晋上前,好一会儿方才道:“司马咏得好诗!不过这陶渊明不知是陶氏哪房子弟,竟让司马如此推崇?”
刘宇摇头笑了笑,不说话了。常言道:“两晋无文章,唯有陶渊明。”这陶渊明乃是山水田园诗开山鼻祖,更是隐宗之祖,现在也不过是个青头小伙子吧,罗晋不知,也无可厚非。
“司马,咱们如何进城?”
“北门进吧。”刘宇拿出自己通过记忆绘制的简陋军用地图,沉吟一会,说道:“当年高祖出身沛县,想不到今日竟成外侮强犯之前线,实在可悲可叹。”
罗晋心知司马乃大汉皇族之后,如今回了高祖家乡,自然有无数感慨,“司马不必忧心,我大晋众志成城,必能将这些强盗赶出国土。”
“彭城是守不住的,但不过是一时的输赢罢了,意义不大。”刘宇心中想着历史发展的轨迹,手指点着军用地图上一个点,“不过,若是这般……似乎可以暂解彭城之危。缺的就是时间啊,但历史已然发生了改变,不知之后是否还能火中取栗?”
刘宇眉头紧皱,喃喃自语。
罗晋隐约听到“暂解彭城之危”几个字,心头巨震,一路来他是亲眼见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如何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这样的智如妖孽的人说能暂解彭城之危,他心中没有半分疑惑,立刻便信了。
“司马,您……您是说能解彭城之危?你真的……真的……”
说着话,罗晋突然双膝跪地,砰砰砰地磕了几个头,流泪道:“还请司马筹谋以解彭城之围。”
刘宇端坐马上,俯低身体看着罗晋,狭长的眼睛闪动着莫名的光芒,淡淡道:“云升,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只是,解彭城之危于我而言,虽是小事,但也有危险。你——为何如此在乎彭城?”
罗晋恭敬抱拳道:“司马,属下出身彭城郡,我的亲人、友人多在彭城,若是城破,属下一家人不知几人能活?”
“难怪中郎将让你跟着我。”
刘宇脸色缓和一些,甩蹬下马,将罗晋扶起来,叹了口气,“身为大晋子弟,岂有不尽力的道理?只是,这件事须得一个得力的人去办,也罢,本司马看你也有几分能力,又读过书,此事便托你去办,记住,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动作要快,消息尽量保密。”
说罢,他凑到罗晋耳边,如此这般地吩咐了半响,同时将地图的位置指给罗晋看,等他讲完了,罗晋的脸上已经充满了惊异和敬佩的神色,甚至竟夹着一丝恐惧。
“记住了么?”
“记住了!”
刘宇点头,接着又对罗晋道,“你带人先走,我们兵分两路。我只要三百兵士足矣,去吧!”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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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宇看着罗晋走远,刘宇向后招了招,身后的两名士兵满脸崇敬地跑了过来。
“司马有何吩咐?”
刘宇这一路的表现,不论是智慧上还是勇武上,都已经完全征服了这些大头兵,大家都对这位年轻的行军司马充满了崇敬和尊重。
“将你们的长矛朝我身上扎两下?”刘宇淡淡说道。
“啊?!”
两名士兵慌忙跪倒在地,磕头不迭,连声道不敢。
刘宇皱着眉头,将两人拉起,温声问道:“你二人可愿救宇性命?若愿救,便按照宇说的办,而且必须要狠。”
他拍拍两人的肩膀,又笑道:“当然,不能罩着要害扎,别真把老子我给扎死了!”
两名士兵被他拉了起来,脸上疑惑万分,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刘宇解开甲胄,指着自己的肩膀,靠近心脏的地方,一咬牙,对其中的一名士兵道:“扎这里,一扎完,立即给我上这个止血药。”
他丢了一个瓶子丢给另一名士兵,叹了口气。
看来这次真是要受罪了,旧伤未好,还得做新伤,希望不要伤了根基,动了元气。
那名士兵举起长矛,在战场上血性勇猛的汉子居然双手颤抖起来,声音中都带有哭腔,对刘宇叫道:“将军,您……”
其余正坐着休息的士兵有人眼尖,看到了这幅情景,顿时大叫:“刘老三,你想干什么,住手!”
顷刻间,一大群的士兵朝着这边涌了过来。
刘宇一见,立即咬牙,右手一探,抓住刘三的长矛,一把捅进了自己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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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血的夕阳沉入大地,将彭城高大的围墙映成了深褐色,不知从何地传来了苍凉的埙声。
戴逵拳头紧握,泛着血丝的眼睛看着北方。他明白,这场彭城之战只是一次试探,真正的恶战在后面。可是,他仍然心头如堵,那些将士鲜活的生命,却因为这一次试探而永远离开了世间。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大人,”一位银甲将军匆匆而来,抱拳禀告:“大人,运粮官行军司马刘宇到了1”
“拿下!明日将他的头颅祭奠死去的将士!”
“大人……”
副将迟疑,并未退下,戴逵白须一扬,厉声喝道:“还不去,你要抗命?”
副将硬着头皮再次抱拳道:“他伤势严重,恐怕将军不杀他,他也活不了了。”
戴逵脸色微缓,转身便走,轻声道:“去看看!”
来到北门,只见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最里面一圈,是数百甲胄破烂,仿佛一群叫花子模样的士兵,而且更让人惊奇的是,这些人十个里面有八九个都挂了伤,每人都鲜血淋漓的,看起来甚是可怜。
他们围坐在地上,紧紧护着一只担架,目光之中充满了愤怒。
外面围住的军士虽然不敢抗命,但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羞愧之意,有些甚至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兵器,用带着同情和敬佩的目光看着眼前的这群叫花子似的兵士。
刘老三的嗓门很大,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脸上绑着好几圈白色的绷带,绷带上渗着鲜血,指着围拢过来的一名校尉大声怒斥:“我们只有三千人,而且都是运粮军。最可恶的是,只给了我们十天时间,司马带着我们,没有半句抱怨,不仅和大秦第一勇士张眊恶战,战而胜之,而且又识破了仇城周虢这个叛徒的奸谋,将计就计,将这奸贼万箭穿心,献假粮之计,几乎活捉了梁成。这些功劳,你们竟视而不见?”
“之后,将军伤重未愈,在仇城城外,又遇上了北秦天王之子长乐公苻丕,将军拼死才带着我们逃脱性命。将军……将军在昏迷之前,还告诉我等,一定要回到彭城领罪,但我们没有想到,我们刚来彭城复命,你们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拿下将军,你们看,将军都快要死了,你们……你们这些当官的,难道良心都被狗吃了,就是如此对待大晋的功臣的吗?老子不服——你要拿将军,就先把我们这些人全都拿了,我们愿意同将军一同赴死!”
说完之后,他擦了擦眼泪,默然坐下,通红的眼睛仍然看着那校尉。
眼前这人明明不过是一个新兵,可校尉依然在他的目光下低下了头,一脸羞愧。刘老三的话,也令得所有人都沉默了,现场气氛僵硬而低沉。
“好口才,”
一人拍着手掌,从人群中走了进来。外围士兵看到这位老人,纷纷让开了道路。
戴逵脸上带着淡淡冷笑,目光如电,看着刘老三,语气揶揄:“一个运粮兵,竟然有如此辩才,我大晋真是人才济济。你且说说看,你将军如何就是大晋之功臣,他拖延运粮日期,害我将士,为何本帅就杀不得他?”
刘老三被戴逵一看,顿时心中发虚,但想到司马之言,立即生发了无穷勇气,努力地看着老将军的眼睛。
“大人,仇城之失而复得,于此大战在即之际,其功几许?”
戴逵默然,半晌方道:“可去死罪!”
“筹粮三十万斛,解我彭城无粮之危,其功几何?”
“可去牢狱之灾!”
“假粮之计,令朱雀营斩敌三千,彭城之战首捷,其功几何?”
“去罪!”
“战张眊,杀周虢,护我军士三千,其功几何?”
“此为将本分,无罪无功!”
“那请问大人,咳咳……”
忽然,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从刘三背后传了出来,刘宇扶着胸口,嘴角噙着鲜血,脸色苍白到了极点,他目光仍然炯炯有神,看着老将军。
“若是宇能暂解彭城之围,不知其功又几何?”
戴逵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位气度轩昂,极具男子气概的年轻人,不由得心中一凛,他强自按捺心头风暴,冷冷道:“你若能解彭城之围,老夫为你牵马执辔,保举你为朱雀营裨将,鹰扬将军。”
刘宇嘴角扯住一丝笑容,低声道:“老将军,一言为定。”
说罢,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翻身倒在了担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