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芝看着他汹涌的泪水,听着他哽咽的重复,那双浑浊眼睛里挣扎的微光,似乎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阻碍,稳定了下来。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闪烁,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终于落在大地上的一缕极其纤细却真实的阳光。她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弱、极其模糊,却真实存在的笑容,如同水面的涟漪,在她布满沧桑沟壑的脸上,极其短暂地荡漾开来。随即,那笑容消失了,疲惫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她的眼皮沉重地垂了下去,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似乎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但那只被林树紧紧握住的手,那枯枝般冰凉的手,却极其微弱地、几不可察地,轻轻回握了一下。
那一下回握,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带着足以撼动灵魂的力量。
窗外,是现实世界喧嚣而真实的午后。蝉鸣如同永不疲倦的金属潮汐,一波高过一波,震耳欲聋地冲刷着夏日凝固的空气。阳光炽烈,白花花地泼洒在狭窄的、被两侧老旧居民楼挤压的街道上,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视线的热浪。
林树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他的母亲,陈桂芝。
她依旧瘦小得惊人,蜷在轮椅上,像一件被小心安放的、极其脆弱的瓷器。稀疏的银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勉强算得上整齐的小髻,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发网兜着。身上穿着林树今早特意给她换上的、洗得发白却很干净的碎花薄衫。她的头微微低垂着,下巴几乎抵在胸口,眼睛半阖着,浑浊的目光茫然地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如同枯枝般交叠的双手上。一根细细的、透明的鼻饲管,从她宽大的碎花衫领口延伸出来,绕过肩膀,连接着挂在轮椅后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型便携营养泵,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被蝉鸣淹没的“嗡嗡”运转声。
轮椅的橡胶轮子碾过滚烫的柏油路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林树走得很慢,很稳,小心翼翼地避开路面上每一个微小的坑洼和凸起。汗水顺着他年轻英挺的鬓角滑落,滴在同样被汗水浸湿的浅灰色T恤肩头,洇开深色的圆点。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轮椅上的母亲,像守护着世界上最珍贵的、随时可能碎裂的琉璃。
蝉声是这午后唯一的霸主。它们藏在街道两旁枝叶茂密、却也被烈日烤得有些蔫头耷脑的梧桐树深处,用尽生命的力量嘶鸣着,那声音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令人头昏脑涨的声浪。与之相和的,是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学校的喧嚣。放学了。穿着统一蓝白或红白校服的学生潮水般涌出校门,汇入街道。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成一片,少年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书包拍打在背上的噗噗声、三五成群讨论习题或游戏的叽喳声……这些鲜活的声音,与单调的蝉鸣、轮椅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喧闹而真实的市井图景。
轮椅缓缓前行。
前方,人行道的树荫下,光影斑驳。一对年轻的夫妇,小心翼翼地牵着一个摇摇晃晃、刚学会走路不久的小男孩。小男孩穿着嫩黄色的背带裤,小脸兴奋得通红,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两条肉乎乎的小腿像刚上岸的小鸭子,努力地交替迈着,每一步都带着惊险的摇摇欲坠。年轻的爸爸弯着腰,张开双臂护在两侧,脸上是紧张又骄傲的笑容。妈妈则拿着一个小小的塑料水壶,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目光片刻不离那小小的身影,温柔的笑意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
“慢点,宝宝,慢点……看路……”妈妈轻柔的声音,像羽毛拂过午后燥热的空气。
轮椅无声地从他们身边滑过。陈桂芝半阖的眼睛似乎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目光在那蹒跚学步的嫩黄色小身影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依旧空茫,像蒙着雾的湖面,没有任何涟漪。随即,她又缓缓垂下了眼皮,仿佛只是被那抹鲜亮的颜色晃了一下。
再往前不远,一个稍显疲惫但脚步坚定的女人身影。她背上用厚厚的、色彩鲜艳的民族风背带兜着一个熟睡的小女婴,小脸蛋红扑扑地贴在妈妈汗湿的后背上。她的右手,则紧紧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精力旺盛,不停地蹦跳着,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央求着:
“妈妈!妈妈!我要吃冰棍!草莓味的!妹妹睡着了,她不吃,你就买一根嘛!就一根!”小男孩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
背着妹妹的女人侧过头,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她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抹了一把汗,声音带着宠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好好,买买买!小祖宗,别蹦了,看着点车!等过了前面那个路口……”
小男孩立刻欢呼起来,蹦得更高了,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手指。
轮椅再次无声地滑过。林树的目光在那对母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轮椅上毫无反应的母亲。陈桂芝的头依旧低垂着,对近在咫尺的童声稚语充耳不闻,仿佛沉溺在一个只有她自己能抵达的、寂静无声的孤岛。
轮椅继续前行,碾过一片被树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阳光。蝉鸣声浪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就在这时,林树的脚步,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在他前方十几米处,一个年轻的背影,正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在人行道的树荫下。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林树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身形高大结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肌肉虬结的臂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姿势——他微微弓着腰,背上稳稳地背着一个极其瘦小的老人。老人穿着深蓝色的、浆洗得很干净的布褂子,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银簪绾在脑后。她的双臂无力地垂在年轻人宽阔的肩膀两侧,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眼睛紧闭着,干瘪的嘴唇微微张开,随着年轻人的步伐轻微地晃动。
年轻人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仿佛背上负着的是整个世界最珍贵的易碎品。汗水顺着他剃得很短的板寸发梢往下淌,流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洇湿了工装背心肩头的一大片深色。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又似乎只是为了让背上的老人靠得更舒服些。他一边走,一边用一种不高不低、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奶,您瞅见没?前头那树荫底下,老张头又摆上棋摊儿了……王胖子也在,嘿,他那臭棋篓子,我看啊,又要输得脱裤衩了……咱不着急回,我背您过去瞅两眼?您最爱看他俩下棋拌嘴了……记得不?上回王胖子悔棋,气得老张头把棋盘都掀了,嘿……”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家常的、令人心安的暖意,像在哄着一个懵懂的孩子。背上的老人毫无反应,闭着眼睛,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仿佛沉沉睡去。
林树推着轮椅,缓缓地、无声地跟在这对祖孙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他的目光,久久地、深深地凝视着那个年轻男子弓着的、被汗水浸透的宽厚背影,以及他背上那个沉睡的、瘦骨嶙峋的老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滚烫的熔岩,在他胸腔里无声地翻涌、冲撞。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又酸又胀。
轮椅上的陈桂芝,依旧低垂着头。蝉鸣震天响,学生的喧嚣声浪一波波涌来又退去。阳光透过浓密的梧桐树叶,在她花白的发髻和布满皱纹的额头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忽然。
她的头,极其轻微地、幅度很小地动了一下。不是抬起,而是一种细微的偏转。那一直茫然地落在自己枯瘦双手上的、浑浊的目光,似乎被前方那个背负着老人的年轻背影牵引着,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了起来。
她的目光,穿过林树推着轮椅的手臂,越过那短短几米的距离,落定在那个年轻男子汗湿的、宽厚的背上,以及他背上那个沉睡的老妇人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梧桐树巨大的叶片在热风中懒洋洋地晃动,筛下细碎摇晃的光影。震耳欲聋的蝉鸣、远处学生模糊的喧闹、街道上车流的低吼……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林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他屏住了呼吸,推着轮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指关节微微泛白。他死死地盯着母亲的脸,盯着她那双浑浊的、此刻却似乎有了焦距的眼睛。
陈桂芝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前方那个年轻男子和他背上沉睡的老人身上。几秒钟,或者更久。她脸上的皱纹如同被冻结的沟壑,没有任何表情的波动。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映照着前方景象的、浑浊的眼睛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影在流转、变幻,如同深潭底部被投入了石子,荡开细微的涟漪。
然后,一个极其微弱、极其沙哑,仿佛来自遥远地底的声音,艰难地穿透了她干涩的喉咙,在震耳欲聋的蝉鸣背景中,清晰地响起:
“……沉……不?”
林树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下意识地弯下腰,凑近母亲耳边,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妈?您……您说什么?”
陈桂芝的目光依旧固执地停留在前方那个背负着老人的年轻背影上。她的嘴唇又极其艰难地嚅动了几下,这一次,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点,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却又奇异地指向分明:
“背着你……沉……不?”
每一个字,都像耗尽了莫大的力气。说完,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胸口微微起伏,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地摇曳起来,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试图抓住什么的急切?
林树的身体瞬间僵直!一股滚烫的、无法言喻的洪流猛地冲上他的头顶,又在瞬间化作冰凉的电流窜遍四肢百骸!他的眼睛瞬间被汹涌的泪水模糊,喉咙里堵着硬块,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只能用力地、更深地弯下腰,将脸颊贴近母亲花白的、散发着淡淡老人气息的发髻,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哽咽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不……不沉!妈!一点儿……一点儿都不沉!”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母亲瘦削的肩头,在洗得发白的碎花薄衫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陈桂芝似乎感觉到了肩头的湿意,也或许只是听到了儿子哽咽的声音。她那一直固执地追随着前方背影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收了回来。她微微侧过头,动作迟缓得如同生锈的机械。那双浑浊的、映着泪光的眼睛,一点点地、一点点地,转向了几乎将脸埋在自己肩头的儿子。
她的视线,似乎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长久地,落在了林树那张年轻、英俊、此刻却被泪水浸透的脸上。
那目光,不再空茫,不再遥远。它穿透了七十三载岁月的尘埃,穿透了阿尔茨海默症的重重迷雾,带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疲惫,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难以言喻的温柔和……痛楚?
她干瘪的嘴唇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比刚才更加厉害。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她枯竭的身体里冲撞,要冲破那无形的、禁锢记忆的牢笼。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气流声,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树,浑浊的瞳孔里那点微光在疯狂地闪烁、凝聚、挣扎!
终于。
一个清晰得如同冰裂、却又带着无尽沧桑和温柔的声音,从她颤抖的唇间,一字一句,艰难地、却无比清晰地流淌出来:
“……记……起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枯瘦的手指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想抬起,又无力抬起。她的目光依旧死死锁住林树的眼睛,那浑浊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如同沉船终于浮出水面,带着令人窒息的清晰:
“……你五岁……发烧……那次……”
“……也是这样……趴……我背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微弱,最后一个字几乎只剩下气音。说完,仿佛耗尽了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力气,她的眼皮沉重地、无比缓慢地垂了下去,遮住了那双刚刚爆发出惊人光彩的眼睛。头也重新低垂下去,下巴轻轻抵在胸口。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像是瞬间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又像是耗尽了所有精力后的彻底沉寂。只有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枯枝般的手,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试图抬起的意向。
林树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滑过他年轻的脸庞,滴落在母亲肩头那片深色的湿痕上,又迅速被滚烫的夏日空气蒸发。
他身后,那个背着奶奶的年轻男子,似乎并未察觉身后发生的一切。他依旧微微弓着腰,背着背上沉睡的老人,一步一步,踏着树荫下斑驳的光影,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着,口中还在絮絮叨叨:
“……奶,您看,那石榴树都挂果了,红彤彤的,真喜兴……赶明儿个,我给您摘一个尝尝?您最稀罕这口儿了……”
蝉鸣依旧震天动地,像永不疲倦的金属潮汐,冲刷着这个喧嚣、燥热、却又在某个瞬间,凝固了永恒的真实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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