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系禁止哭泣的第三百年,我是辽西最后一个哭丧人。
人们说我祖传的哭腔能通阴阳,却不知我从未流过一滴真泪。
当星际财阀的孝子贤孙们戴着全息面具假哭时,我只需嚎三声就够买下半月口粮。
直到那天,一个穿补丁衣的女孩捧着破骨灰盒求我:“杜爷爷,哭哭我娘吧。”
我喉头动了动,竟尝到一丝咸锈味。
“丫头,这年头真哭要命。”
她却踮脚凑近我耳边:“我娘说...您欠她的泪,该还了。”
夜空炸开无声的蓝光——仙女座超新星爆发了。
我的泪腺突然灼痛,三百年干涸的眼底涌出洪流。
原来整个宇宙,都在等这场迟来的恸哭。
?
那口薄皮棺材,是我爹留给我的全部家当,如今也成了我糊口的饭碗,斜斜地杵在“老杜记寿材铺”的门脸前,像条被风干了的黑鱼。门楣上那块褪了色的木头招牌,“寿材铺”三个字被经年的风沙啃得模糊不清,只剩下“老杜记”三个字还算清晰,固执地证明着这里还有一丝活气。辽西的风,像磨了三百年的砂纸,又糙又硬,没完没了地刮着。它卷起巷子里的尘土,打着旋儿,扑在棺材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也在为这日渐稀薄的死亡添一把不值钱的陪葬。
太阳系禁止哭泣的第三百年,日子早就被榨干了水分,连带着人心也一并干涸了。哭?那是违禁品,比私藏反物质引擎图纸还严重。轻则罚没信用点,灌你一肚子情绪抑制剂,舌头麻上三个月;重则流放小行星带,去啃那些永远也啃不完的冰疙瘩。可人总得死,死了,总得有个响动,证明这堆碳基化合物曾经存在过。于是,就有了我们这行当——哭丧人。人们都说,老杜家祖传的哭腔能通阴阳,是祖坟冒了青烟才修来的本事。我听着,喉咙里像塞了把晒干的沙棘果,又涩又苦。通阴阳?屁!不过是三百年来,老杜家的男人,喉头都比别人多长了几块能打弯的肉,嚎起来格外像那么回事罢了。真眼泪?那玩意儿金贵,也致命。打我爷爷的爷爷起,我们这行,心就得比这棺材板还硬。
巷子口传来一阵腻人的电子合成乐,呜哩哇啦,比报废的离子推进器还难听。紧接着,浮空车引擎低沉的嗡鸣压了过来。几辆流线型、亮得能照出棺材影子的豪华悬浮车,悄无声息地滑停在不远处。车门向上旋开,下来一群人,个个裹在料子挺括的黑衣服里,脸上扣着最新款的全息哀悼面具。面具上光影流转,逼真地模拟出悲痛欲绝的表情,眼泪汪汪,嘴角下撇,任谁看了都得叹一声“孝感动天”。可面具底下,谁知道是不是正刷着星际股票行情,或者盘算着葬礼后的分红?
为首的是个中年胖子,肚子把昂贵的黑西装撑得滚圆,像是要炸开。他迈着鸭子步走到我面前,手腕一抬,露出镶着碎钻的量子表,投影出一个闪烁的信用点数字,晃得我眼晕。他声音平板,像在念采购清单:“老杜头,规矩懂。三声,‘杜氏悲音’最高规格。老爷子生前就爱听个响儿。”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撕心裂肺那种。钱,照老规矩,翻倍。”
我眼皮都没撩一下,浑浊的眼珠盯着巷子对面土墙上剥落的灰皮。喉咙里像含了块温热的油,酝酿着。深吸一口气,辽西干燥呛人的风灌进肺里。然后,那声音就起来了。不是从我嘴里,像是从我脚底板下的黄土地里,从那些深埋的、早已枯朽的祖辈骨头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哎——呀——我的亲爹呀——!”
第一声,调门拔地而起,尖利得像淬了火的钢针,直直扎进浮空车的金属外壳,发出轻微的嗡鸣。那几个戴着面具的“孝子贤孙”,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您老狠心撒手去——留下这满堂的金山银山——它暖不了儿孙的心窝窝啊——!”
第二声,陡然转沉,带着砂石摩擦的粗粝,仿佛有千斤重物压在胸腔里碾磨、拖拽,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带着血腥味的哭腔尾音。空气似乎都凝滞了,连风沙都忘了刮。
“阎王殿前您走好——黄泉路上莫回头——回头看见不肖子孙——怕您气得——又活过来啊——!”
第三声,猛地炸开,如同濒死野兽的嘶嚎,混杂着绝望、控诉和一种荒诞到极致的诅咒。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冲撞、回荡,震得棺材板嗡嗡作响,震得悬浮车的光洁外壳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哀恸尘埃。三声毕,余音还在风里打着颤,像垂死挣扎的飞蛾。
我猛地收声,胸膛剧烈起伏,喉咙火烧火燎,像刚吞下了一块通红的火炭。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悬浮车冷却系统发出微弱的“嘶嘶”声。那胖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对着量子表点了点。手腕上的仪器“滴”一声轻响,我的破旧通讯器随即震动,显示信用点已到账——足够买我半个月的合成糊糊和劣质能量棒了。
胖子摆摆手,那群戴着面具的“孝子”们,动作整齐划一地转身,鱼贯钻进悬浮车。车门无声合拢,引擎启动,卷起一阵更大的尘土,扬长而去。巷子又空了,只剩下风沙,棺材,还有我这把老骨头。我抹了把干涩得发疼的眼角,指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习惯了。三百年,老杜家的泪腺,早就跟这辽西的土地一样,板结了。
我佝偻着背,正准备挪回我那棺材铺兼卧室的阴冷里屋。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墙角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那影子动了动,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无声无息地飘了出来,挡在我和那口黑漆棺材之间。
是个女孩。瘦小,单薄,顶多十来岁。身上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深色补丁的旧褂子,空荡荡地罩着她,风一吹,仿佛能把她整个人吹透。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东西,一个用廉价合成板粗糙钉成的、连漆都没上的小盒子——骨灰盒。盒子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纤维。
她仰着脸看我。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唯独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直直地望进我浑浊的老眼里。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杜爷爷,”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沙哑,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巷子里呜咽的风,“哭哭我娘吧。”
巷子里死寂一片。风卷着沙砾,扑打在棺材板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倒计时。那细弱的声音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的耳膜。我干瘪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动作大得扯动了脖子上松弛的皮肉。一股极其陌生的味道,带着铁锈般的腥咸,毫无预兆地从喉咙深处弥漫开来,呛得我几乎窒息。
三百年的干涸河床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轻轻的几个字,撬开了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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