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在钟馗系统上线的第三个秋天开始散发铁锈味。不是那种工业废气的酸腐,是铁器埋在土里沤烂时混着血的腥甜,尤其到了黄昏,风从护城河的方向卷过来,能把这种味道送进每个没关紧的窗缝。李维第一次闻到这味道是在处决张屠夫那天,老张的猪肉摊在南城摆了三十年,系统判定他长期囤积居奇引发群体性恶意,指数89,红色预警。执法队破门时,他正给刚宰的猪褪毛,滚水在大铁桶里咕嘟冒泡,白汽裹着猪油香漫了半条街。
站着。李维的搭档王勇把枪口顶住张屠夫后脑勺,这人的手总在扳机附近摩挲,像摸女人的腰。张屠夫手里的刮毛刀当啷掉在地上,肥膘颤了颤,我女儿在医院等着输血...
系统说你有罪。李维打断他,视线扫过墙上泛黄的奖状,模范个体户四个字被油烟熏得发黑。他腰间的终端机嗡嗡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张屠夫的生平数据:五岁偷过邻居半袋米,二十岁跟人打架打断过腿,三十五岁偷税漏税被罚款......这些灰色记录在系统里发酵成浓黑的恶意指数,像沼气池里不断翻涌的气泡。
枪响时张屠夫正转头看墙上的全家福,相框里穿红裙子的小姑娘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子弹掀飞了他半个天灵盖,血溅在全家福上,把小姑娘的脸糊成了暗红色。王勇吹了吹枪口的烟,这老东西,指数够高的,血都比别人稠。
李维没说话,蹲下去捡那把刮毛刀。刀片上还沾着猪毛,刃口锋利得能映出自己眼下的青黑。他想起三年前系统刚试运行时,自己作为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被选进特别执法队,授勋仪式上部长说你们是新时代的钟馗,要让魑魅魍魉无所遁形。那时他信这话,就像信教科书里说的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系统的核心算法是七个老教授熬了四百多个通宵弄出来的,能通过视网膜扫描、声纹波动、甚至汗液里的肾上腺素浓度,计算出一个人未来犯罪的概率。初期准确率高达99.7%,处决的第一个人是个连环奸杀犯,民众举着钟馗显灵的牌子在街头欢呼。可慢慢的,系统的阈值越来越低,从必然犯罪降到高度危险,再到现在的潜在恶意。上周他们处决了一个小学老师,理由是长期对学生流露不耐烦,积累恶意指数72。
想什么呢?王勇踹了踹他的鞋跟,下一个,西区的陈瞎子,据说偷看女人洗澡,指数68。
李维站起身,把刮毛刀塞进证物袋。阳光透过沾满血的窗户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里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无数个没来得及成型的念头。他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爷爷是个扎纸人的手艺人,总说人身上的气是活的,今天善明天可能就恶了,哪能钉死在算盘上。那时他觉得爷爷老糊涂了,现在却觉得那双手粗糙的手,比终端机更能摸透人心。
陈瞎子其实不瞎,只是眼睛从小就有白内障,看人总像是蒙着层雾。他住的筒子楼里挤满了拾荒者,走廊里堆着小山似的废品,空气里飘着馊掉的饭菜味。执法队破门时,他正坐在小马扎上给捡来的塑料瓶分类,手指在浑浊的光线下灵活地翻动。
陈德才,男,五十六岁,恶意指数68。王勇念着终端机上的信息,多次在公共浴室偷窥女性,系统判定具有潜在性犯罪风险。
陈瞎子慢慢抬起头,白内障后面的眼珠动了动,官爷,我那是看不清,想凑近些......
少废话!王勇不耐烦地举起枪,系统不会错。
李维突然注意到陈瞎子脚边的小凳子上,放着个用废报纸折的纸鹤,翅膀被浆糊粘得歪歪扭扭,却仔细地涂了红色的颜料。那是......
给三楼小花折的,陈瞎子的声音低下去,她爸妈去年被你们......她眼睛也快看不见了,说纸鹤能带来好运气。
李维的终端机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陈瞎子的指数正在飙升,70,75,80......红色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眼睛。他看见陈瞎子枯瘦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你看,他果然有恶意。王勇冷笑一声,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狭窄的走廊里撞出回音,震得头顶的灯泡晃了晃。陈瞎子向前倒下去,手还保持着攥拳的姿势,纸鹤从凳子上掉下来,被他流出的血浸成了暗红色。李维蹲下去捡纸鹤,指尖触到纸面时,发现颜料下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别怕。
那天晚上李维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警校,爷爷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个扎了一半的纸人。这纸人啊,爷爷慢悠悠地说,你给它画成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他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拿着的不是画笔,是王勇那把枪,枪口正对着纸人的胸口。
系统升级是在一个暴雨天,第七代算法加入了环境恶意感应,也就是说,即使你本身没什么恶意,长期待在高风险区域也会被判定为共犯。那天李维和王勇去清理一个旧小区,整个小区因为滋生犯罪温床被判定为恶意指数超标。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像收割庄稼一样处决那些老人、孩子、孕妇。
有个孕妇跪在地上,肚子已经很大了,双手紧紧护着小腹,我下个月就要生了,我从没做过坏事......
王勇的枪顶住她的额头,你住在这里,就是原罪。
李维转过头,看见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钟馗穿着红袍,瞪着铜铃似的眼睛,手里的鬼头刀闪着寒光。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年画上晕开一道深色的水痕,像钟馗流下来的眼泪。
他们遇到那个力气非常重的人是在三个月后。这人没有名字,档案里只有一个编号:734。系统显示他是极度危险分子,恶意指数高达99,但没人知道他犯了什么罪。有人说他杀了整整一个村子的人,有人说他能徒手撕开坦克,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执法队倾巢而出,带着最先进的武器包围了734藏身的废弃工厂。王勇第一个冲进去,对着阴影里的那个高大身影连开数枪。子弹打在734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打在钢板上一样弹了回来。
怪物!王勇尖叫着扔出grenades。爆炸的火光中,734慢慢走了出来,他的皮肤像岩石一样粗糙,眼睛是纯黑的,没有一点白。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一捏,就把王勇那把合金手枪捏成了废铁。
李维看着自己的搭档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扔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嘴里涌出的血泡咕嘟咕嘟地破着。他举起枪,手指却在发抖。终端机疯狂报警,屏幕上734的恶意指数跳到了100,然后开始无序地闪烁,像烧坏了的灯泡。
你是谁?李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734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我是你们造出来的。他指了指工厂墙上的标语,那是几十年前写的劳动最光荣,现在被弹孔打得千疮百孔。你们说谁是鬼,谁就是鬼。可你们看看自己的手,早就比鬼还黑了。
执法队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子弹、电击器、催泪瓦斯......所有能想到的武器都用了,却连734的皮都擦不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徒劳地攻击,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像看一群在泥潭里挣扎的虫子。
李维退到墙角,看着自己的同事一个个倒下。有人被734轻轻一推就断了脖子,有人的枪被捏碎后插进了自己的喉咙,还有人吓得瘫在地上,被自己的尿浸湿了裤子。他突然想起张屠夫的刮毛刀,陈瞎子的纸鹤,还有那个孕妇最后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734慢慢朝他走过来,巨大的阴影把他完全笼罩。李维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可预想中的重击没有来,他听见734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的枪,很少主动杀人。
李维睁开眼,看见734胸口的皮肤裂开一道缝,里面不是内脏,而是密密麻麻的线路和芯片,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我是系统的第一个测试体,734说,他们说我没有人性,是恶鬼。可现在,你们用系统杀了那么多人,你们的人性,又在哪里?
就在这时,工厂的大门被推开了。夕阳像一块烧红的铁,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一个穿着红袍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老式的驳壳枪,枪身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
那人的脸很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眉毛粗得像墨笔描过,眼睛亮得能照见人影,下巴上的胡茬像钢针一样扎手。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又看看李维,最后把目光落在734身上。
你不是鬼。红袍人开口了,声音洪亮得像庙里的钟,真正的鬼,是那些拿正义当幌子,却干着杀人勾当的人。
734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钟馗......他轻轻说了一句,然后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地闪烁的芯片,像撒落的星星。
红袍人转过头,把枪口对准了李维。李维没有躲,他看着那人的眼睛,突然想起爷爷年画里的钟馗,就是这个样子。我......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你手里的枪,沾了太多无辜的血。红袍人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系统说你是钟馗,可你看看自己,是不是更像那些被你斩杀的恶鬼?
李维想起张屠夫女儿的哭声,想起陈瞎子手里的纸鹤,想起那个孕妇最后望向天空的眼神。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上面好像永远沾着洗不掉的血污。终端机还在嗡嗡作响,屏幕上他自己的恶意指数正在疯狂飙升,90,95,100......
砰——
枪响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厂里回荡,像一记沉重的钟鸣。李维倒下去的时候,看见夕阳正从门口涌进来,把地上的血迹染成了金黄色。红袍人站在夕阳里,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古老的年画。
风吹过工厂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哭泣,又像是有人在叹息。远处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钟馗系统的光芒笼罩着每一个角落,冰冷而耀眼。
没有人注意到,在工厂的角落里,一只被血浸湿的纸鹤轻轻动了一下,仿佛想要张开翅膀,飞向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枪响之后,没有赢家。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