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的工作人员走上前,动作轻柔地取下传感器。“融合完成。欢迎加入,林默单元。”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再疏离,而是变得……中性,客观,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此刻的林默,也是如此。
林默(单元)坐起身。动作协调,精准,高效。它看了一眼手中的鹅卵石,然后毫无停顿地将其和那份同意书一起,放入了旁边的储物柜中。柜门关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它站了起来,白色的袍子贴合着它的身体。它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平静。所有的疑虑、恐惧、眷恋、痛苦,都消失了。它们被一种广阔、互联、高效运转的感知所取代。它能感觉到……其他“单元”的存在,像一个巨大网络中的节点,宁静而有序地闪烁着。一种深层次的、无波的连接感取代了孤独。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套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制服。“这是您的标准配置。您的知识和技能已接入网络,新的工作任务将会分配。请随我来,您的居住单元已经准备好。”
林默单元接过衣服,开始更换。动作流畅,没有任何不必要的浪费。它的目光扫过这个狭小的房间,没有任何停留或审视。这里只是一个程序执行的地点,别无他意。
它跟着工作人员走出房间,再次步入那条无限延伸的白色走廊。它的步伐稳定,目光平直向前。
它不再回头看那个关闭的房门。
在它内部,某个最深的地方,关于一个黄昏,一顿晚餐,一声“爸爸”,一块石头的所有数据,都被安静地归档、加密、存储。它们作为“林默”这个已整合个体的历史记录存在着,客观,冷静,无人翻阅。
如同沉入深海之下的岩石,寂静,冰凉,承载着所有已无人知晓的故事的重量。
居住单元和陈设一样,简洁、高效、毫无冗余。一面墙是整块的屏幕,此刻显示着网络状态、能量流通量、以及等待处理的数据队列——都是与材料疲劳测试相关的优化计算任务。另一面墙是嵌入式储物柜和一张窄床,铺着与制服同色的灰色床品。没有窗户,空气依旧保持着那种被精密调控后的恒常。
林默单元站在房间中央。它不需要适应环境,因为环境本身就是为它这样的存在而设计的。它接收到第一条任务指令,于是走到屏幕前,调出相关数据流。它的手指在虚拟界面上移动,速度快得超乎人类极限,处理着复杂的应力模型和分子排列模拟。效率极高,没有一丝一毫的误差或犹豫。
工作带来一种平滑的满足感,不是愉悦,而是一种系统运行顺畅、资源被合理利用的确认。个体性的挣扎、对意义的追问、灵感迸发前的焦灼……所有这些属于“林默”的低效特质,都已沉淀、消失。它现在是一台完美融入庞大网络的、高度专业化的处理器。
任务间隙,系统推送来一份日常状态报告,包含生理指标、能量消耗、任务完成度。在报告底部,有一个小小的、非强制性的提示:【关联单元:文竹(配偶),林小芷(后代)。状态:在线(文竹),未接入(林小芷)。可申请基础信息同步。】
林默单元的视线在那个提示上停留了零点几秒。它“知道”这些标识符对应的是谁,那是它整合前历史数据的一部分。它没有启动情感模拟模块,也没有申请信息同步。这些关联在当前的效率优化层级中,并非优先项。它选择了“忽略”,提示符无声隐去。
一天的“工作”时间结束。系统提示它进行能量补充。它走向单元一角的营养剂合成仪,选择了一份标准配方的流质食物。味道恒定,营养均衡,吞咽高效。
就在它进食时,房间的门铃系统发出柔和的一声提示音。访客请求。
林默单元走到门边,门上的显示屏亮起,映出门外的景象——文竹牵着小芷站在那里。文竹换下了家里的常服,穿着一身与这个环境更协调的浅灰色便装,脸色有些苍白,但表情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小芷则紧紧抓着妈妈的手,大眼睛好奇又有些怯生地打量着摄像头。
“访问请求:文竹单元,携林小芷(未接入个体)。”系统的电子音提示道。
林默单元没有感到意外或喜悦,它只是处理这条信息。根据社交互动协议,直系亲属的访问是允许的。它打开了门。
门滑开。门外的光线和走廊里一样均匀,但似乎带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的气流,带着一点点……外面世界的气息?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残留的嗅觉数据库的微弱触发。
小芷仰着头,看着站在门口的“爸爸”。他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身姿笔挺,表情平静无波,眼神……眼神像她参观科技馆时看到的玻璃后面的精密仪器。
“爸爸?”她小声地、试探地叫了一声。
林默单元低头看着她。视觉传感器迅速捕捉并分析着她的面部特征:身高增长约0.3厘米sincelastrecordeddata,瞳孔微缩显示紧张情绪,声带振动频率符合疑问句式。
“小芷。”它回应道。声音平稳,音调适中,完美复现了“父亲”的声纹特征,但缺乏任何温度起伏。它又看向文竹,按照社交协议做出识别:“文竹。”
文竹的嘴唇细微地颤动了一下。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但那笑容脆弱得像一层薄冰。“我们……来看看你。还习惯吗?”她问了一个她知道答案的问题。
“单元运行状态良好。效率提升显著。”林默单元回答,侧身让开通道,“请进。”
文竹牵着小芷走进来。小芷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极其简单、几乎空无一物的房间,目光最终落在那块巨大的、闪烁着数据流的屏幕上,她看不懂,但觉得冰冷又无趣。
“爸爸,你看,我又找到一块星星石头!”小芷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小的、带着些许褐色斑点的石英石,献宝似的举起来,期待能看到记忆中父亲脸上那种温和的、带着赞赏的笑容。
林默单元接过石头。它的手指触碰到小芷的手心,皮肤的温度和湿度被精确测量。
“成分为二氧化硅,含有微量铁元素杂质。形态近似球体,但并非标准球体。表面摩氏硬度约为7。”它平静地陈述,然后将石头递回给小芷,“谢谢。请妥善保管。”
小芷举着石头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她脸上的期待之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和轻微的受伤。她看向妈妈,又看向那个陌生的“爸爸”,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是她的爸爸。她的爸爸会把她抱起来,会笑着说“真漂亮”,会把石头小心地收进口袋里。这个人只是……在说话。
文竹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再转回来时,脸上的冰层似乎更厚了些。“这里……很整洁。”她干巴巴地评论道,目光扫过房间,避免与林默单元对视。
“设计旨在最大化效率和减少干扰。”林默单元解释。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降临。只有屏幕上数据无声流动。
小芷躲到了文竹身后,紧紧抱着妈妈的腿,不再看那个穿着灰衣服的“爸爸”。
文竹知道该走了。这次访问,与其说是确认,不如说是……一种彻底的告别。告别那个她熟悉的、会有情绪、会笨拙地表达爱意、会有软弱的林默。眼前的这个存在,是他的知识的容器,是他部分记忆的档案馆,但内核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们……不打扰你工作了。”文竹的声音有些发紧,“小芷,跟爸爸说再见。”
小芷从文竹腿后探出半张脸,小声地、快速地说:“再见。”
“再见。”林默单元回应,语气与说“你好”时毫无二致。
文竹最后深深地看了它一眼,那目光似乎想穿透这平静的外表,搜寻一丝一毫残存的、熟悉的痕迹。但她什么也没找到。她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拉着小芷,转身离开。
门在她们身后无声关闭。
林默单元站在原地,听着她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直至消失。它的内部数据处理系统将这次访问记录归档,标记为“常规社交互动完成”。
它转身,准备继续处理下一个队列里的计算任务。
它的脚步没有任何迟疑。
只是在走向屏幕的那两三步里,它的右手,那刚才接过小芷的石头的右手,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
这个动作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没有记录在任何传感器数据上,也完全没有被它自身的高级认知模块所察觉。
就像深海之下,一块岩石因为无法感知的压力,崩落了一粒微不足道的沙砾。
日子以精确的节拍流逝。林默单元高效地处理着网络分配的任务。它的存在简化成几个清晰的维度:接收指令、处理数据、输出结果、能量补充、定期维护、休眠。没有疲惫,没有厌倦,没有焦躁,也没有期待。一种深沉的、无波的平静笼罩着它,如同永不消散的雾霭。它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作为网络一个节点的位置,与其他“单元”保持着一种无缝的、非语言的连接,共享着数据和目标,却并无“交流”的实质。这是一种彻底的、无我的和谐。
偶尔,系统会推送关于文竹单元和小芷(标识为“未接入受抚养个体”)的标准化状态更新。文竹单元似乎也融入了网络,她的艺术史学知识被用于某个文化档案数字化优化项目。报告显示她“效率稳定,适配良好”。小芷的生理指标正常,成长曲线符合预期。林默单元处理这些信息如同处理材料应力数据,客观,冷静,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那块白色的鹅卵石和其他个人物品一起,安静地躺在储物柜里,从未被取出。
一天,它的任务队列中出现了一项非标准指令。指令要求它前往第三区第七走廊的“历史数据交互室”,参与一个针对已整合个体的小规模抽样评估。指令优先级为“标准”。
林默单元没有任何疑问。它按照导航提示,穿过错综复杂却毫无生气的白色走廊,来到了指定的房间。这个房间比它的居住单元稍大一些,内部陈设同样简洁,但中央多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壁的一部分是屏幕,此刻显示着复杂的神经网络图谱。
房间里已经有另一个“单元”在等待。一位女性,同样穿着灰色制服,坐姿端正,目光平直。林默单元的数据库迅速识别出她:王莉工程师,整合前从事流体动力学研究。
他们互相点头致意,如同两个运行良好的设备确认彼此的连接状态,然后各自沉默坐下。没有寒暄,没有眼神交流,只有等待程序开始的平静。
评估者进来了,同样是一位表情平和的“单元”,拿着数据板。评估开始,问题涉及整合后的认知效率、任务满意度、与网络的连接感知度等等。林默单元和王莉单元逐一回答,答案精准、符合协议预期,都表示整合带来了更高的效率和前所未有的平静。
“最后一部分,”评估者说,“我们将随机抽取一段整合前的深层记忆数据进行浅层激活,并记录生理和神经反应。这有助于我们优化融合流程,减少历史数据残留可能带来的潜在干扰。”他的语气就像在说明一个常规技术步骤。
墙壁屏幕上的神经网络图亮起,一些节点的光芒开始微微闪烁。
林默单元感到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测量的数据流扰动,类似于处理器瞬间负载加大。没有图像,没有声音,只是一种……感觉的幽灵,突然掠过它高度有序的内部世界。
是气味。
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是文竹炒菜时,热油爆香葱姜蒜的浓郁香气,混合着米饭刚刚蒸熟时的温热蒸汽味。是那个黄昏,他站在家门口,钥匙冰凉地嵌在手里时,从门缝里逸出的味道。
这气味的数据碎片,不知为何,没有被彻底格式化或深度归档,此刻被评估程序意外地、短暂地激活了。
千分之一秒内,林默单元的生理传感器检测到一系列微小的异常:心率出现0.3次/秒的短暂加速,皮肤电导率有一个微小的峰值,呼吸频率降低了半次。这些变化微弱到几乎淹没在基础噪声中,并且迅速被系统的自我调节功能平复。
评估者看着数据板,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但又似乎将其归类为无关紧要的波动。“记忆数据刺激响应轻微,属于正常范围。”他记录道。
王莉单元全程没有任何反应,如同最光滑的镜面。
评估结束。评估者离开。王莉单元站起身,对林默单元点了点头,毫无停顿地走向门口,她的任务完成了。
林默单元也站起身。它应该立刻返回自己的单元,继续处理队列中的任务。它的逻辑核心也是这样驱动的。
但是,它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半秒。
飞卢小说,飞要你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