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科幻小说 > 科幻边界 > 弟五十二章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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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绾云蹲在巷口生煎铺前时,右手总把相机包攥得发紧,帆布包边角磨出的棉絮沾着油星,像极了星晞出嫁那天,婚纱裙摆蹭到的灶台灰。包上半朵褪色玉兰花是女儿十二岁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当年她还笑“像条冻僵的虫”,如今指尖蹭过花瓣,指腹会泛起细密的疼——那是烧记忆烧的,最近连握相机的力气都在变少,手背皮肤皱得能卡进生煎的焦渣。

“张叔,俩焦底的。”她声音轻得像要被油汽吹走,尾音裹着颤。张叔光着膀子,肥肉上的汗珠滚到油亮围裙上,“滋啦”一声砸进铁锅,油星子溅在青石板上,积出的黑印子和星晞当年打翻的酱油渍一模一样。“绾云啊,今儿怎没带丫头来?前儿她还来买了十个,说带回去给女婿尝。”

秋绾云的眼睫颤了颤。女婿?哪个女婿?她举起相机,金属机身磕出的坑硌着掌心,镜头盖用红头绳缠着——去年她手抖摔了相机,星晞把自己扎马尾的红绳拆了,三绕两绕缠出个歪结,说“这样相机就不会再摔了”。快门声沉得压过巷尾自行车铃,取景器里生煎的白汽中,竟映出个扎马尾的姑娘:校服袖口沾着油,正用筷子扎开油包,油汁溅到衣襟上还嘴硬“是酱油渍”。

“咔嚓。”

屏幕一片黑。她从口袋掏出磨破边的小本子,最新一页写着“张叔生煎铺,焦底,星晞爱吃”。铅笔尖顿了顿,把“张叔”涂成黑疙瘩,抬头再看张叔的脸,脑子里像蒙了层雾:这人……是谁?

“您……贵姓?”

张叔愣了愣,笑出满脸褶子:“傻丫头,我姓张啊,你小时候偷我生煎,还是我帮你瞒着你爹的。”

秋绾云也笑,把本子塞回口袋时,指尖触到相机底部的淡青色石头——那是父亲留给她的,说“是从不会散的烟里捡的”。她从前不信,直到星晞出嫁前一天,她用这相机拍女儿收拾行李的背影,显影时竟看见星晞坐在书桌前绣玉兰花,台灯暖光漫在发梢,像能伸手摸到。可自那以后,每次显影都要烧记忆当显影液,起初烧的是“张叔姓什么”,后来竟烧到“星晞昨天穿的裙子是蓝是粉”,连女儿出嫁的日子,都快记不清了。

“绾云姐!”

身后传来急促的喊声,秋绾云回头,见个穿冲锋衣的小伙子扎着马步喘气,背包上挂着的小熊相机挂件晃得刺眼——那是她送星晞的成人礼,星晞说“要挂一辈子”。“我叫陈迹,摄影系的。”小伙子从背包里掏出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指尖捏得发白,“我爷临终前说,找个用‘年华’相机的阿姨,她认识我爷陈守义。”

照片上的士兵穿破军装,绑腿沾着草屑,肩章破了个锯齿形的洞。秋绾云的呼吸突然顿住——父亲日记里写的“陈守义”,就是这个模样。相机底部的石头突然发烫,烫得她胸口发疼,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指节泛白的模样撞进脑海:“别让穹影拿到相机,他们要的不是石头,是让所有人忘了真。”

“你爷还说啥了?”她声音发颤,相机包上的棉絮又掉了些。

“他说石头是外星来的,能拍藏起来的情,但要烧寿命换显影……”陈迹的话卡在喉咙里,巷口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黑色轿车横在路中间,穿西装的男人走下来,手里的牛皮信封泛着冷光:“秋女士,穹影收购您的相机,十万。”

秋绾云把相机往怀里紧了紧:“不卖。”

“五十万。”男人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她鬓角的白发,“您的记忆衰退,我们能治。”

秋绾云的脸瞬间白了。医生说她是“选择性遗忘”,只有她知道是“年华”的代价——每烧一次记忆,皱纹就多一道,头发就白一片。她摸向相机底部的石头,凉得像冰:“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知道您父亲拍了3443年的军火交易,知道您烧记忆保照片。”男人笑了,嘴角像刀,“现在,那些照片该清掉了。”

秋绾云突然拽住陈迹的胳膊:“走!”躲进巷尾老房子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父亲日记里的字句越来越清晰:“穹影前身售军火予日方,窑洞前的烟三天三夜不散……”屋里堆着的胶片盒积了层灰,墙上的照片边缘泛着淡灰,星晞的笑脸快融在墙里,父亲的背影也开始模糊。

“我爷说证据埋在老槐树下。”陈迹突然指着墙上的照片,那是父亲和陈守义捧着石头的画面,“还拍了照,说真要藏在土里。”

秋绾云抓起相机往门外冲,陈迹跟在后面喊:“显影要烧寿命!”她没回头,心里清楚,再烧几次,她可能连星晞的样子都记不住了。

老槐树下,秋绾云举起相机,石头突然发烫。快门声落,屏幕亮起来:父亲和陈守义蹲在树下埋铁盒,铁盒上的“星晞”二字,是她教女儿写的笔画。可没等他们挖,黑色轿车又开了过来,西装男举着银灰色仪器:“秋女士,别逼我们。”仪器“嗡嗡”响,屏幕里的画面开始变淡。

“不行!”秋绾云把相机贴在胸口,石头烫得她眼泪直流。陈迹突然抓住她的手按在石头上:“我爷说,喂最真的情!”

最真的情,是星晞出嫁那天抱她的温度,是女儿说“妈,我会回来绣完玉兰花”的软语。秋绾云闭着眼,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抽离,再睁眼时,看着陈迹陌生的脸:“你是谁?”

相机屏幕突然亮得刺眼,埋铁盒的画面清晰得像昨天。西装男的仪器碎了,他脸色铁青地走了:“等着。”

秋绾云蹲在地上哭,她想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心里空了块。陈迹递给她张照片,角落的扎马尾姑娘对着镜头笑:“这是星晞,您女儿,去年嫁去南方了。”她摸着照片上的脸,眼泪砸在上面,相机突然吐出张新照片——她蹲在地上哭,角落有朵歪歪扭扭的玉兰花。

挖开老槐树下的土,铁盒裹着3443年的泥土,里面除了胶卷,还有父亲的纸条:“真会像花一样开。”背面的玉兰花,和星晞绣的一模一样。可没等秋绾云显影,巷口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几十号人举着牌子,“打倒叛徒后代陈迹”的字迹刺得眼疼,有人举着陈守义的照片,上面画满了叉。

“穹影造的谣!”陈迹攥紧拳头,额头的青筋跳着,“他们说我爷是叛徒,说我们伪造照片!”

人群冲了过来,砖头砸在陈迹的额头上,血瞬间流进眼睛里。“我爷日记里有证据!”他掏出日记,却被穿夹克的男人抢过撕碎,纸片落在地上,被人踩成泥。“叛徒还敢狡辩!”夹克男掏出砍刀,刀刃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秋绾云扑过去想护他,却被人群推开,有人踩着她的手,骨头“咯吱”响。她看见砍刀落下,砍在陈迹的胳膊上,血喷出来,溅在相机包的玉兰花上,把白色染成红。陈迹倒在地上,还在抓着那张老槐树的照片:“不是这样的……”

第二刀砍在他的胸口,骨头断裂的声音像快门声。第三刀,砍在了脖子上——

夕阳突然红得像血,把巷口染成血色。陈迹的头颅滚落在青石板上,眼睛还睁着,盯着老槐树。有人捡起头颅,用生锈的铁棍从眼眶穿进去,高举着喊:“打倒叛徒!”人群疯了,有人跳着舞,有人拍着手,铁棍上的头颅随着动作晃来晃去,血滴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河。还有人扯着陈迹的胳膊腿,用另外三根铁棍穿进去,像串糖葫芦一样举着,在巷口转圈,嘴里喊着“胜利了”,舞步踏在血水里,溅起的血珠落在生煎铺的油锅里,“滋啦”一声,冒出带血的烟。

秋绾云看着这一切,身体开始发抖。西装男举着针管走过来,里面的蓝光液体晃得眼晕:“秋女士,这是记忆清零剂,忘了就不疼了。”

可就在这时,相机突然爆发出淡青色的光。光从石头里溢出来,裹住她的全身,胶卷自动运转,照片飘在人群上空:陈守义跟父亲埋铁盒、穹影祖上交易军火、星晞绣玉兰花的画面,一张接一张。有人突然抱着头喊:“我想起来了!穹影删了我的记忆!”还有人哭着说:“我爷爷也是战地记者,他说过外星石头!”

西装男的脸白了,举着仪器对准相机,仪器却“滋啦”一声冒了烟。淡青色的光裹住他,他尖叫着:“是董事长让我们做的!是我们伪造的证据!”

人群安静了。举着铁棍的人松了手,串着四肢的铁棍“哐当”砸在地上,血溅在每个人的鞋上。没人说话,只有张叔的生煎还在冒热气,油星子溅在血水里,积出的黑印子像道疤。

秋绾云慢慢站起来,感觉身体越来越轻。手背开始透明,相机包上的玉兰花也淡了——烧了太多寿命,她的生命正在被“年华”啃噬。相机屏幕突然跳出星晞的画面:女儿穿着婚纱,笑着说“妈,你看我绣的玉兰花”。

“星晞……”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视线开始模糊,她看见张叔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焦底生煎:“丫头出嫁那天,还说要带您去南方呢。”

秋绾云笑了,眼泪掉在相机上。淡青色的光裹着眼泪飘向空中,和照片融在一起。她的身体慢慢消失,只留下相机落在青石板上,石头还在发光。

三个月后,巷口来了个穿素色裙子的女人。她三十岁的年纪,头发却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能夹进生煎的焦渣,手里攥着个小熊相机挂件——是从陈迹背包上拆下来的。她蹲在老槐树下,放下两个焦底生煎,捡起地上的相机。

是星晞。

她忘了母亲的样子,忘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只记得要每年来送生煎,记得有个歪歪扭扭的玉兰花。相机底部的石头突然发烫,她举起相机对准生煎铺,快门声沉得像叹息。屏幕亮了,画面里,秋绾云蹲在铺前,右手护着相机包,帆布包上的玉兰花,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星晞摸着屏幕上的母亲,眼泪掉在相机上。她不知道,这是母亲用最后的寿命换的“重逢”;也不知道,从今天起,她要握着这台相机,继续烧自己的记忆和寿命,守住那些飘在风里的真相。

夕阳落下时,她的白发被染成红色,像极了那天陈迹溅在相机上的血。巷口的生煎铺还在冒热气,油星子溅在青石板上,积出的黑印子,像道永远擦不掉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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