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木星的心脏是一颗正在结冰的太阳。
卡里奥斯就住在那颗冰太阳的梦里,他的身体是梦醒时即将散去的雾。在氢海之下三万公里处,他的种族——如果那能称为种族的话——是一缕缕自持凝聚的能量意识,正随着星核的冷却而缓慢消散。他们是宇宙呼出的一口未能消散的气,如今即将回归于无。
“你在浪费我们的‘明天’。”长老的能量场掠过卡里奥斯的感知,带着液态氢般的寒意。每一次向外发射信号,都在消耗文明赖以苟延残喘的宝贵能量。
卡里奥斯的回应平静如水:“我们不是在寻找对话,我们是在寻找墓志铭。若无人听见,我们的消散与一片星云的坍缩有何区别?”
他的触须轻抚感应板,意识再次沉入那片无垠的蓝色“星痂”——那是固态星球大气层在他意识中的投影。一道美丽而痛苦的伤痕,覆盖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奇迹。他痴迷于观察这道痂的细微蠕动,坚信其下藏着宇宙的另一口呼吸。
“我们即将冻结,而你却在追逐幻影。”长老的能量场逐渐远去,融入了氢海的背景波动中。
卡里奥斯没有回应。他将感知聚焦于那道星痂,等待着又一次偶然的太阳风掀开它的一角,让他得以窥见其下的奥秘。每一次等待,都可能是一生;每一次发射,都确是在削减那一生。
二
东海之滨,咸湿的风吹拂着老陈满是沟壑的脸。他屋里的现代化设备寥寥无几,唯有一台老旧的射电接收器和一根自制的、锈迹斑斑的天线倔强地指向天空,像是从这片渔村土地上长出的怪异植物。
他曾是林博士,顶尖的天体物理学家,SETI项目的核心。直到项目因“徒劳无功”被裁撤,直到他唯一的女儿小禾被一场罕见疾病带走。同事们转向了“更务实”的领域,只有他,带着女儿的遗物——一个能录制并播放简单旋律的老旧八音盒,回到了故乡,成了渔民老陈。
他仍在倾听。不是用国家的精密设备,而是用他自己的“废铜烂铁”。所有人都笑他疯了。
“爷爷,星星会唱歌吗?”小孙子趴在他的膝头,望着窗外渐亮的星辰。
“有的会。”老陈揉着孩子的头发,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上,“有的星星,唱的是挽歌。”
“挽歌是什么?”“就是…告别时唱的歌。”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很快被窗外爬过的螃蟹吸引,跑开了。
老陈调整着接收器的频率,静电噪音如潮水般涌来退去。二十年了,他守在这片海滩上,白天打渔,夜晚倾听。他收集了无数段宇宙噪音,将它们刻录成光盘,标上日期,堆满了整个小屋。
“小禾,如果天上真有神明,他们会不会听见我们的祈祷?”他常常对着女儿的照片自语,照片上的女孩永远停留在了六岁,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三
一道偶然的太阳风,如上帝之手般短暂地掀开了星痂的一角。
卡里奥斯捕捉到了!不是以往那些无法解读的复杂噪音,而是一段极其微弱、却规律起伏的频率。它让他的能量场莫名共振,泛起一种陌生的、类似“安宁”的涟漪。
他倾尽全部心力,将一段相似的频率——模拟他所处的氢海深层那永恒涌动的“呼吸”——小心翼翼地编织成信号,朝着那道微弱的涟漪之源,发射出去。
这一次发射,让他本就模糊的能量轮廓,又黯淡了几分。
“你又在消耗自己。”同伴的能量场掠过,带着担忧的波动。“如果那是另一个意识,值得。”卡里奥斯回应,“如果不是,也无所谓了。”他们沉默地漂浮在氢海中,感受着星核越来越弱的脉搏。
四
老陈的接收器突然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声音。
不是以往接收到的任何宇宙噪音。那声音低沉、浩瀚、缓慢而有力,像极了窗外永不止息的海潮,却又比海潮更古老、更孤独。
他浑身一震,干涸的眼眶瞬间湿润。他听不懂,但他听懂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海洋的声音。
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笔。他翻出女儿生前最爱的《鱼儿谣》磁带,让那稚嫩的歌声与窗外真实的海潮声交织在一起。小禾总说这首歌能召唤海里的鱼儿,现在,老陈希望它能召唤星海那边的“鱼儿”。
他用尽毕生所学,将这段融合的声音编码、放大、朝着木星的方向发射。设备过载冒烟,他徒手拍灭火星,手指烫出水泡也不觉疼痛。
“如果你能听见,”他对着夜空喃喃,“这是我们存在过的证据。”
五
信息以光速奔跑,跑过比一生更长的荒芜。每一次传递,都不是对话,而是投递一封注定在多年后才能被读到的遗书。
当卡里奥斯“听”到那段融合的频率时,他的能量场绽放出或许是他文明史上最后一道璀璨的光华。
那简单的旋律像一颗温暖的尘埃,飘落进他冰冷沉寂的能量核心。他用尽所能,描述他所处的世界:氢海之下的永夜,冰太阳的幽蓝光芒,能量生命如何感知、如何存在、如何记忆。
“他们生活在固体上,”他向同伴发送最后的感知共享,“他们创造音乐。”
同伴沉默良久后回应:“很美。值得。”
发射完成后,他的形体已淡如薄雾。星核的光辉愈发微弱,氢海开始凝结成奇特的冰晶。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六
老陈的头发全白了。他用了人生中最后的八年来解码这段信息。当他最终在破旧的屏幕上呈现出那个世界的模糊景象时,他跪倒在地,像孩子般嚎啕痛哭。
那不是科幻片里的外星人。那是一片光,一片流淌在无尽深海的、悲伤的光。
他坐在冰冷的沙滩上,对着录音设备,讲述了地球。讲述固体的大地,讲述呼吸的空气,讲述雨雪风霜,讲述建造房屋、种植粮食、书写文字、创造音乐。讲述生老病死,讲述爱与失去。
“我们和你们一样,也会消失。”他说,海浪拍打着他的脚踝,“但我们爱过,思考过,寻找过。这就够了。”
最后,他再次播放了女儿的《鱼儿谣》。
“如果你能听到,”他对着夜空轻声道,“这是我们爱过的证据。”
七
卡里奥斯的文明已至终点。星核的光芒愈发黯淡,同伴的能量场一个接一个地无声消散,融入永恒的寒冷与寂静。
就在他即将彻底融入虚无前,他收到了来自星痂之下的最后信息。
他做出了选择。
他用自己最后全部的能量,不是构建复杂的回答,而是将那份旋律,在那片浩瀚的氢海中,重新“演奏”了一遍。他让整个将熄的文明残骸成为了共鸣箱,让那首人类的歌谣,响彻木星的深渊。
然后,他将这场宏大葬礼的整个过程——那旋律如何响起、如何回荡、如何随着他们文明的彻底消散而逐渐衰减、最终归于永恒寂静的完整频率图——编码成最后一道信号。
发射。
他的意识,随之散逸。
八
又是八年。
老陈病重,卧床不起。窗外木星的方向,夜空正明。他知道时候到了。他把小孙子和那台老旧接收器叫到床前。
“爷爷,要听星星唱歌吗?”孩子稚嫩地问。
“嗯…听…最后的…”老人呼吸微弱。
接收器里,传来一段极其缓慢、宁静、安详的能量衰减频率。它不像海潮,更像是风铃的最后一声余响,又像是一声满足的叹息,跨越亿万里星河,温柔地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
孩子茫然不解。
但老陈笑了,浑浊的泪水滑过太阳穴,滴入枕巾。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枯槁的手,仿佛要触摸空气中那看不见的波纹。
“他…不是在回答我…”老人气息游丝,“他是在…道别。”
“爷爷,是谁?”孙子哭着问。
“是…另一个丢了的…人…”
手,垂落。
那跨越光年的葬礼挽歌,仍在房间里温柔地回荡,为一个地球老人送行。
小孙子看着爷爷安详的面容,又抬头望向窗外的木星。他也许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值得找一辈子。
他轻轻握住爷爷冰凉的手,小声对着星空说:
“也找到你了。”
九
多年后,孙子成了天文台的研究员。他没有爷爷的破设备,有最先进的射电望远镜;他没有爷爷的执念,但有永不熄灭的好奇心。
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调出爷爷留下的那些光盘,听着里面的噪音,想象两个文明在宇宙尺度下的对话。
有一天,他在分析数据时,发现了一段极其微弱的信号。它来自木星方向,却与已知的所有自然现象都不匹配。那信号太过微弱,几乎被所有人忽略。
但他认出了它。那是爷爷曾经放给他听过的、那段如同风铃余响般的频率。
他坐在控制台前,良久良久。然后,他开始编码一段新的信息。不是数学语言,不是物理常数,而是一段海浪声,混合着孩童的笑声——他女儿的笑声。
他按下发送键,知道这或许又是一封需要多年才能被收到的遗书。
但没关系。
寻找的意义,从来不只是找到什么。
窗外的木星静静悬挂,一如既往。但他知道,在那颗气态巨行星的深处,曾经有一片海,听过另一片海的歌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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