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科幻小说 > 科幻边界 > 弟六十二卷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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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如血,从窗棂的裂缝渗入,将房间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三个少女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的校服已被干涸的血渍凝固成硬壳,每动一下都发出脆弱的撕裂声。她们头顶的天花板上,一只硕大的飞蛾正不知疲倦地撞击着吊灯,发出沉闷的“噗、噗”响,鳞粉在光线中簌簌落下,像一场细碎的雪。

“看它,”最年幼的少女小满突然轻笑,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明明头都快撞碎了,还是停不下来。”

年龄稍长的文文抬起浮肿的眼皮。她左眼已经睁不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从额角一直划到下颌,像是一条粉色的蜈蚣。“我们不也一样?”她哑声说,“明明知道是死路,还是拼了命要往光里扑。”

我——她们叫我阿照——正用指甲抠刮地板上某种已经发黑的粘稠物质。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碎屑,带着铁锈与腐烂混合的气味。这间屋子曾经是村里最气派的祠堂,如今梁柱被白蚁蛀空,神主牌位散落一地,被厚厚的霉菌包裹。但最可怕的不是破败,而是那种无所不在的“凝视感”。仿佛整栋建筑是活着的、呼吸着的巨大器官,而我们只是它血管中滞流的杂质。

“还记得怎么来的吗?”文文突然问。

怎么会忘记。

三个月前,镇上的大人开始变得奇怪。他们眼睛浑浊,走路时关节发出干涩的咔哒声,却对建在深山的这处老祠堂表现出狂热的虔诚。每天都有青壮年背着建材上山,回来时眼窝深陷,嘴里嘟囔着“光……好亮……”仿佛被抽走了魂。

然后,就是我们这些女孩。家里有女儿的,都被要求“侍奉”。说是能得到老祖宗的祝福,将来嫁个好人家。骗人的。踏进这门槛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这里没有祖宗,只有“它”。

祠堂正中央的地板下,不知被谁挖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洞里有时会传来湿热的风,带着甜腻的腥气,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吐息。夜里,会有低语从洞里飘出来,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钻进脑髓。不是任何人类的语言,却能让听懂——一种关于饥饿、贪婪和永恒孤寂的嘶鸣。

大人们每天往洞里扔东西。起初是牲畜,后来是……别的。

“它喜欢年轻的,”小满抱着膝盖,声音发抖,“王叔说的,说我们‘干净’。”

文文冷笑:“王叔第一个把他女儿推进去了。推完还跪在地上磕头,说‘请用’。”

那之后,低语声似乎满足了些许,会短暂停歇一两个时辰。大人们如释重负,脸上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们被困在这里,像被圈养的牲口,等待着不知何时降临的“召唤”。逃跑?试过。但山下的整个镇子都成了牢笼。那些曾经熟悉的叔伯姨母,眼神空荡荡的,拿着锄头镰刀,会毫不犹豫地把试图逃离的我们逼回来。

“不能让祭品玷污了外面的光。”他们总是这么说。

于是我们只能在这腐朽的巢穴里等待,感觉着自己一点点变得和这屋子一样,从内里开始糜烂。

直到昨天。

昨天,洞里传来的不再是低语,而是一种尖锐的、无法忍受的刮擦声。像是指甲在反复刮擦玻璃,又像是无数牙齿在啃噬骨头。大人们惊恐万状,聚在洞边窃窃私语,脸上最后一点人色也褪去了。

“不够……还不够……”

“需要……更‘新鲜’的……”

他们的目光,第一次,明确无误地落在了我们三个身上。

恐惧像冰水浇透全身。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愤怒涌了上来。像是一直紧绷的弦,啪一声断了。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要像那只愚蠢的飞蛾,为了一点虚无的光亮,就把自己撞得粉身碎骨?凭什么我们要烂在这里,成为某个不可名状之物的食粮?

当看管我们的李伯踉跄着走过来,眼里闪着非人的油光,伸手要抓最小的小满时,事情发生了。

文文第一个动了。她抄起地上一块断裂的牌位,那木头腐朽得厉害,边缘却意外地锋利。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狼,没有任何嘶喊,只是沉默地、精准地将木头的尖刺送进了李伯的脖颈。

过程很快。快得不像话。

但接下来的,却很慢。李伯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睛瞪得极大,望着那盏摇晃的吊灯,望着那只还在徒劳撞灯的飞蛾。血从他身下漫出来,温暖、粘稠,浸湿了我们的鞋底。

没有尖叫,没有慌乱。我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生命如何从一个活生生的人体内流失。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笼罩了我们。原来剥夺生命,并不比等待被剥夺更困难。

寂静中,小满忽然笑了起来,文文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破裂,比哭更难听。最后,连我也笑了。在这惨白的暮色里,三个满身血污的少女,对着一具尚在抽搐的尸体,笑得直不起腰。

生命的残酷,原来真的是一场最荒谬的玩笑。

然后,感觉来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新鲜的死亡所吸引,从那个深不见底的洞里苏醒了。空气变得粘滞,墙壁上的霉斑开始肉眼可见地蠕动、扩大,像是获得了生命。那盏吊灯的光线开始不规则地闪烁,灯丝燃烧发出刺鼻的焦味。

头顶上,那只飞蛾终于停止了撞击。它盘旋了两圈,竟缓缓落在了小满沾血的发梢上,翅膀微微颤动,仿佛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低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弥漫整个空间的背景噪音,而是清晰地、直接地,聚焦在我们三个身上。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冰冷的触摸,滑过皮肤,探入骨髓,翻阅着我们的恐惧、愤怒和那刚刚诞生的、冰冷的杀意。

它在品尝。

它在选择。

文文猛地站直身体,她脸上的伤痕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愈发狰狞。“它醒了。”她低声说,仅剩的那只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它在看我们。”

小满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头发上的飞蛾。“看,”她梦呓般地说,“它不撞了。它找到我们了。”

那股冰冷的凝视越来越沉重,几乎要将我们的骨骼压碎。低语声不再是诱惑或威胁,而是变成了一种催促,一种命令。来自深渊。

我知道它在命令什么。

李伯的尸体就躺在那里。而山下,还有更多。

文文转向我,她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撕裂的笑容。“阿照,”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它觉得我们是它的了。”

她顿了顿,仅剩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比黑暗更深邃的东西。

“别怕,亲爱的,”她伸出手,手上还沾着李伯的血,“让我们两个去处理‘他’。”

这个“他”,指的绝不是地上已经死去的李伯。

我看着她伸出的手,又看向小满。小满轻轻吹了口气,惊走了发梢上的飞蛾。飞蛾没有飞向灯光,而是蹒跚着,跌跌撞撞地没入了墙壁上那片正在扩大的、蠕动着的霉斑深处,消失了。

我也笑了。伸出手,握住了文文冰冷粘腻的手。小满的手也叠了上来。

我们的身躯在变得越来越淡,像墨滴入浑浊的水中,正在被某种巨大的虚无同化、吸收。意识却在无限延伸,触碰到彼此,也触碰到那个古老、饥饿、沉睡于黑暗中的意志。

疯狂的低语,成了我们共同的脉搏。

湮灭的尽头,不是黑暗。

是一种融合。一种无比强大、也无比恐怖的归属。

我们缓缓抬起正在消散的头,朝向门口——朝向山下那片星星点点的、镇子里灯火通明的光亮。

然后用一种逐渐非人的、三重交织的声音,齐声低语,那声音里带着极致恐惧与极致狂喜交织的颤栗:

“让我们一起……为胜利欢呼吧。”

飞蛾,终将扑向它们的光。

而光,正在等待着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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