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科幻小说 > 科幻边界 > 弟八章厄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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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手,指向手术室另一侧墙壁上一扇刚刚无声滑开的厚重合金门。门内,是一个纯白得刺眼的空间,纤尘不染,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和玻璃光泽。里面只有一张看起来极其狭窄的床,几个复杂的维生设备接口,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闪烁的监控探头。没有窗,没有色彩,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永恒的白。

“那里,”陈博士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介绍一个精密的仪器存放柜,“将是你的居所,也是人类希望的堡垒。必要的生理需求会通过自动化系统满足。我们会确保你活着,维生单元会持续运行,直到人类取得最终的胜利,或者……”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省略了那个残酷的结局,“……这是必要的牺牲,李维先生。为了全人类。”

“必要的……牺牲?”李维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没有看那扇通往纯白地狱的门,也没有看陈博士那隐藏在面罩后的脸。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苍白、布满针孔的手臂上。就在那薄薄的皮肤之下,他能“感觉”到,那银色的“源质”正与他体内残存的癌细胞纠缠、蠕动、共生着。它们不再是单纯的肿瘤,也不是单纯的解药,它们成了他的一部分,一种异质的、被豢养的、被利用的生命形式。

一种近乎荒诞的、冰冷的笑意,一点点地爬上他的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看透一切的疲惫和彻骨的嘲讽。他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声在死寂的手术室里显得异常突兀,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呵……”他的笑声带着胸腔深处虚弱的震颤,目光缓缓抬起,扫过陈博士,扫过那些隐藏在单向玻璃后模糊的人影,仿佛穿透了空间,直视着那七十亿双狂热或麻木的眼睛。

“原来是这样……”他低语着,每个字都像耗尽了他残存的生命力,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原来所谓的‘救世主’……”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回到自己那只被异质寄生的手臂上,看着皮肤下若有若无的银色微光在蠕动,如同囚禁着另一个世界的活物。

“……只是一个培养皿。”

手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似乎都消失了。观察室里的欢呼声也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只有李维那带着无尽嘲讽和疲惫的话语,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割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谎言。

“你们需要的,”他抬起那只微微颤抖的、皮肤下银光流转的手臂,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却又异常清晰,穿透了玻璃,穿透了屏幕,刺向每一个正在观看的人,“从来就不是什么救世主!”

他死死盯着陈博士面罩后那双依旧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眼睛,一字一顿,像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在刻下判决:

“你们需要的,只是我身体里的……癌细胞!”

空气凝固了。时间也仿佛停滞了。七十亿人的呼吸似乎在这一刻同步屏住。

陈博士沉默了几秒钟。面罩后,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既无愤怒,也无愧疚,只有一种彻底的非人化的、纯粹理性的漠然。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防护服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扩音器里,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得如同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实验报告:

“李维先生,”他平静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冰块坠地,“这是人类的自救。个体情感,在种群存续面前,是必须被量化的参数。你的痛苦,已被纳入最优解的计算范畴。”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辩论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如宇宙法则般的真理。

李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彻底物化的寒意。他猛地低下头,视线死死锁在自己的手臂上。那银色的“源质”似乎感应到了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在皮肤下的血管网络中,蠕动得更加剧烈、更加明显了。它不再是单纯的液体,更像是一种拥有低等意识的、活着的金属寄生虫。一道微弱的、冰冷的银光,在皮肤下极其快速地划过,像一道来自深渊的、无声的嘲笑。

他嘴唇嗫嚅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空洞的目光越过冰冷的金属手术台,越过穿着白色盔甲般的陈博士,最终茫然地投向手术室那惨白刺眼的天花板。天花板光滑如镜,倒映着他自己枯槁的、被束缚在祭台上的身影,渺小而绝望。

那声低语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却带着整个生命被碾碎后的全部重量,在死寂的、只剩下仪器冰冷滴答声的手术室里,清晰地回荡开来:

“那……谁来救我?”谁来救我?

他成了人类唯一的解药,代价却是永囚无菌牢笼。

母亲隔着玻璃劝慰他接受命运,指尖触碰的却是冰冷合金。

当科学家们庆祝神迹时,他发现自己手臂上的银色物质正悄然吞噬他的意识。

“最优解”方程式在屏幕上闪烁,计算着他每一滴泪水的价值。

他疯狂捶打玻璃,嘶吼质问母亲为何背叛。

回应他的只有循环播放的童年打针录像,和那句植入脑中的冰冷指令:

“维维乖,为人类活下去。”

无菌维生单元的门在他身后无声滑闭,锁芯咬合的沉闷“咔哒”声,是宣告他命运终结的最终判决。门内,是纯粹的、令人发疯的白。墙壁、天花板、地板,光滑无缝,散发着恒定不变的、毫无生气的冷光。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狭窄得仅能容身的金属平台,上面覆盖着一层毫无温度的合成材料。空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过滤到极致的“洁净”气味,没有灰尘,没有微生物,甚至连时间流逝的感觉都被这永恒的白吞噬了。

他被剥去了最后一丝象征身份的衣物,像一件亟待研究的标本,赤身裸体地安置在那张冰冷的平台上。几根柔韧却冰冷的管线自动缠绕上他的手腕、脚踝、胸口,如同活蛇,连接处传来轻微的刺痛和吸附感。营养液、药物、维持生命的必需物质,将通过这些管线输入。排泄物,也将通过另一套系统被无声地吸走、处理。他成了一个精密循环系统中的一个接口,一个被圈养在无菌箱中的生物反应器。

唯一的“窗口”,是正对着平台的一块巨大、厚重的特种玻璃。玻璃的另一侧,是观察走廊。此刻,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同样惨白的光线和冰冷的金属墙壁反射着他苍白扭曲的倒影。他看到了自己:一具嶙峋的骨架,皮肤蜡黄松弛,包裹着曾经属于李维的轮廓。手臂上,那些盘踞的血管似乎更加清晰,而皮肤之下,那银色的“源质”正以一种缓慢、粘稠的节奏搏动着,如同某种异星生物的心跳。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声音变化,只有维生系统低沉的、恒定的嗡鸣,如同墓穴深处的机械心跳。他躺着,眼睛大睁着,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白,意识在剧痛稍歇后留下的巨大虚空中漂浮。每一次呼吸,吸入的都是被剥夺了所有活力的空气,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这死寂的牢笼中徒劳地敲打囚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只是一瞬,观察走廊的灯光柔和地亮起,不是那种刺眼的手术灯,而是带着一种虚假的暖意。一个身影,穿着普通的衣物而非防护服,出现在玻璃的另一侧。

是母亲。

她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但极力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她慢慢地走到玻璃前,停下,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冰冷、厚重、隔绝生死的透明屏障。她的目光落在李维手臂上那微微搏动的银光上,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被强行压下的某种东西覆盖。她努力地弯起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僵在脸上,显得无比疲惫和虚假。

“维维……”她的声音透过玻璃内侧隐藏的高保真扬声器传来,失真很小,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努力维持的柔和,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感觉好点了吗?医生说你体内的……平衡,维持得很好。”

李维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她。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深不见底的空洞。

“家……”他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翕动,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气音,像砂纸摩擦,“……回家……”这是他被囚禁以来,第一次发出有意义的音节。

母亲脸上的笑容瞬间碎裂了。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迅速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她猛地别过头,用袖子狠狠擦去泪水,再转回来时,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哀求的、强行支撑的决绝。

“维维,听妈妈说……”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清晰,“这里……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是安全的,绝对安全。外面……外面很危险,有那种可怕的病毒,只有这里……”她再次看向他手臂上的银光,眼神复杂,“只有这里,你才是安全的,也只有你在这里,外面的人……大家……才能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被驯服的枷锁:“这是……最好的安排。为了你,也为了所有人。你是……救世主啊,维维。你救了妈妈,救了所有人。你要……坚持下去。活下去,维维,为了人类活下去。”

“活下去……”李维重复着这三个字,空洞的目光扫过这纯白的、纤尘不染的囚笼,扫过身上缠绕的冰冷管线,最后落回母亲布满泪痕却努力说服他的脸上。一种巨大的、冰冷的荒谬感攫住了他。

“家?”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咧开一个弧度,没有声音,只有那无声的、带着无尽嘲讽和悲凉的口型。他微微抬起那只布满针孔、银光在皮下诡异搏动的手臂,指向这四壁惨白的牢笼,动作虚弱却带着一种撕裂灵魂的力量。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每一个口型都像一把刀,刺向玻璃对面的母亲:

“这里……是……培养皿。”

母亲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那无声的指控狠狠击中。她再也无法维持那虚假的平静,双手猛地捂住脸,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透过扬声器传来,断断续续,撕心裂肺。她贴着玻璃滑跪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然而,即使在这崩溃的边缘,李维也没有看到她眼中出现任何一丝反抗的意图,只有无边无际的痛苦和被命运碾碎的顺从。

观察走廊的灯光暗了下去,母亲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泣声在空旷的维生单元里回荡了几秒,也最终被恒定的系统嗡鸣吞噬。

死寂重新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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