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胸旧伤处的灼热感尚未散去,沈知微指尖还残留着领针表面那层微蓝的余温。她将针轻轻放回床头柜,目光落在自己腕间的褪色红绳上。红绳无风自动,轻轻一颤,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波动拂过。
她没动,也没立刻离开房间。监测仪已关闭,平板屏幕暗下,但数据仍在她脑中回放——顾轩的神经信号在第三息末出现峰值,持续零点三秒,随后归于平稳。那不是反噬,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交互。
她重新拾起领针,指腹摩挲过金属边缘。这一次,掌心的红绳突然发烫,热意顺着血脉向上蔓延,直抵心口。她闭了闭眼,意识沉入药庐。
符文阵已亮起。
蓝光沿着纹路流淌,比昨夜澄澈许多,像是被清洗过的溪流。枯萎的灵植根部渗出银露,一滴坠入阵眼,涟漪扩散的速度快得惊人。紫心兰的花瓣完全展开,金属光泽如呼吸般明灭,仿佛体内有脉搏在跳动。
她取出上古医典,书页自动翻动,停在“共生回环”篇。原本空白的纸面浮现出古篆,墨迹如新:“灵根损,则寄主衰;寄主承,则灵根复。”
字迹浮现的瞬间,药庐顶端的灵植露珠齐齐震颤,一滴脱离叶面,落入阵心。空间轻微震颤,不是反噬,而是充盈——能量指数回升了百分之十二。
她退出空间,指尖仍搭在领针上。红绳的热度未退,反而持续升温,像是在回应什么。她低头看向自己的银针套,刻纹微微发亮,医灵纹路在金属表面流转了一瞬,随即隐去。
这不是偶然。
她起身,从医疗床角落取回顾轩昨夜使用过的电极片。贴片边缘还沾着微量皮屑与汗渍,尚存体温。她将它置于符文阵中央,未注入灵能,只是静观其变。
阵法微震。
蓝光沿纹路爬升,在空中凝成一道虚影——是经络图,与顾轩的身体结构完全吻合。膻中穴位置光点闪烁,正是昨夜落针之处。紫心兰无风自动,一片花瓣边缘裂开,一滴露珠坠落,精准落入阵眼。
能量指数再度跃升,最终定格在回升百分之十八。
她明白了。
顾轩的身体在承受灵能的同时,也反馈了某种信息——不是能量本身,而是“承受”的过程。他的神经反应、经络传导、生理阈值的波动,形成了闭环回路,反向修补了空间的裂隙。
他不是媒介,是活体契引。
可这念头刚起,她便攥紧了针套。若他成了修复空间的关键,那她的每一次引导,是否都在消耗他?他曾说“这是我的身体,我的风险”,可她从未想过,这风险竟会反向滋养她所依赖的一切。
她不愿再试第二次。
但她必须确认。
她取出一根未注入灵能的银针,轻轻刺入自己指尖,血珠渗出。她将血滴在电极片上,同时闭眼沉入空间。
符文阵未动。
没有蓝光,没有虚影,没有回应。
她再取一滴凝神露,滴在阵眼。涟漪泛起,却微弱迟滞,像是被什么阻隔。她猛然意识到——昨夜之后,空间已不再单纯响应她的引导,而是在等待某种特定的反馈。
她只属于它,但修复它的人,不止她一个。
她退出空间,将电极片收进密封袋,放入抽屉。转身时,瞥见医典悬浮在药庐上空,书页翻动,停在那行新现文字处。她正欲靠近,书页背面忽然浮现半幅残图:一男一女立于药庐前,男子佩戴祖母绿领针,女子腕系红绳,轮廓与她和顾轩惊人相似。
图像一闪而逝。
她未记录,也未拍照。只是将医典合上,放回原位。
她打开平板,接入“Phoenix-1”档案。文件夹仍处于常驻界面,昨夜的数据未被清除。她插入一段加密语音,声音平稳:“空间在恢复。原因不明,但与你有关。我需要你继续参与——这次,是为了它,不只是你。”
语音保存后,她删除了原始录音文件,仅保留语音片段。医典上的文字她已拍照存档,随后用灵能抹去书页痕迹。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空间的变化,包括顾轩——至少现在不能。
但她必须告诉他部分真相。
她取下腕间红绳,重新系上。褪色的布条在晨光中泛出旧日的红,像是被血浸过又洗尽。她将银针套贴回脉门,金属触感冰凉,却让她感到某种奇异的安定。
她走向窗边,拉开窗帘。天光涌入,落在床头柜上那枚领针上。金属表面浮现出极淡的蓝痕,比昨夜更清晰,停留时间也更久。她伸手触碰,蓝痕顺着指尖蔓延至掌心,随即消失。
红绳再度发烫。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恢复冷静。她拿起手机,拨通那个仅存于紧急联络列表中的号码。
电话接通很快。
“我在。”顾轩的声音传来,背景有风声,像是刚从车里出来。
“你左胸的灼热感,还在吗?”她问。
“有。”他答得干脆,“像有根线在往里拉,不痛,但存在感很强。”
“你昨晚的电极片,我做了测试。”她停顿一秒,“空间有反应。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说清楚。”他说。
“我不能说全部。”她盯着领针,“但昨夜的灵能导入,不只是你在承受。你的身体在反馈某种信息,空间接收到了。它在恢复——因为你在参与。”
又是一段沉默。
“所以,”他声音低了几分,“我不是实验对象。”
“不是。”她说。
“那是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窗外有鸟掠过,影子一闪而过。她看着领针上的蓝痕再次浮现,这次持续了近两秒。
“是共契者。”她说。
电话那头,风声忽然停了。她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变了。
“你之前说,空间只能你一个人进。”他说,“现在,它认我了?”
“不是认你。”她纠正,“是认‘承受’本身。你承受了灵能,也承受了风险。它回应了这个过程。”
“所以,”他缓缓道,“如果我不在,它就修不好?”
她没否认。
“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他问。
“重新制定引导流程。”她说,“不再是我单方面输出,而是你我同步。你需要实时反馈每一处异常,不能隐瞒。”
“可以。”他答得很快,“但有个条件。”
“说。”
“下次进入空间前,你必须告诉我,这次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无论多小,都不能瞒。”
她指尖一紧。
“我不能保证完全安全。”她说。
“我不需要你保证安全。”他说,“我需要你说实话。”
她沉默片刻。
“好。”她说。
电话挂断前,他最后问了一句:“那枚领针,现在是不是和空间连上了?”
她低头看针面,蓝痕正缓缓褪去。
“是。”她说,“它成了通道。”
“那就别摘了。”他说,“从现在起,它不只代表她——也代表你。”
电话断开。
她将手机放在一旁,目光落在药庐方向。紫心兰的花瓣边缘再次裂开一道细纹,幽蓝脉络浮现,形似蛊虫纹路,缓缓蠕动了一瞬,随即隐没于根部。
她未察觉。
只是将银针套按了按,确保它贴合脉门。红绳在腕间轻轻一颤,像是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窗外,晨光正斜切过庭院,照在主楼外墙上。顾轩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作战服未换,领针在光下泛出微蓝。他脚步未停,径直朝她房间走来。
她站在窗前,未动。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也知道他不会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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