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穿越小说 > 夏日别记 > 地下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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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眼就注意到了那扇门.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被作为门板的一整块生铁板上满是嵌合的铆钉,早已是锈迹斑斑.但这扇看似已久未使用的门上却缠了一圈圈的铁链,上面挂了一把同样满是锈渣的大锁.

看位置这扇门应该通往地下室,但为什么被锁住了呢?门里面有什么?

我问晓天里面有什么,他却一言不发,只是给我倒了一杯茶.带着茶香的热气在我们身边缭绕,为茶室带来一丝不属于人间的气息.

我不安的扭了扭身子.

“这里的房子,我小时候每年夏天都会过来.“

当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又迷茫,他的目光落在白气上,随着水汽蒸腾而越飘越远.

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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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每年夏天,我都会跟着父母来到这边的老宅子度过一整个暑假.小镇子里没有同龄而能与我玩耍的人,燥热的夏日又让我不想呆在家中,于是我常常会跑到附近的山上,一玩就是一整天.

直到现在,每当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些枝头间落下的斑块,树干上聒噪的鸣蝉,还有空气中带着青草气息的湿润空气.在树林中,我会幻想自己有一个朋友,和它一起在阳光的斑点间跳来跳去,一起用折断的小草都弄蚂蚁,一起在疯玩中大笑,又在玩累后一起躺在林间空地中暖洋洋的大石头上沉沉睡去.

它是我夏日中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

平时我会在黄昏前被它叫醒,我们一起走出树林,在山下的小溪边告别,然后看着紫色的流霞染满天空,走上回家的道路.

但那天当我醒来时,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夜晚的树林和白日仿佛完全不同,在朦胧的星光下我只能看见身边扭曲身姿的树影,而没有那条我熟悉的小道.我找不到走出树林的路了.我当时害怕极了,我呼唤着我的朋友,希望它能想往常一样带我出去,但直到喉咙嘶哑也无人应答,在寂静中,我突然意识到这里只有-----且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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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天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出了一层冷汗,窗外的烈日也被一朵飘来的云朵遮住,整个世界骤然间暗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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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我已经发疯般在林中跑了许久,脸上手上都是枝桠划出的血痕,衣服上也破了好几个小口子,我停下来,附近是与方才一般无二的景象,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绕圈子.

这时我好像好像见到那个朋友,哪怕它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也一样.

我跪在地上,哭泣,为自己的不安,为自己身上的伤口,也为自己的孤独.

当我哭累了,我又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天空中悄无声息间出现了一抹淡蓝色的月光,让我能够大致上看清自己脚下的路,我仿佛受到了月光的催眠,麻木的往前走着,对身上的伤口也不管不顾.

当我又一次拨开眼前的树枝时,眼前骤然开朗,再也没有树林的阻隔.那是一片林间的小湖,湖面平静的像是一面镜子,映照着空中淡蓝的月影.而在湖中心我看见了……

一朵花在跳舞.

她的舞姿像是清晨树叶上的露水,像黄昏时悬停在旷野上的漆黑日轮,像是落下的黄叶被秋风卷起飞向高空,像婴儿懵懂又清澈的眼中映照出了一整个世界.

她在舞蹈,伴着月光,伴着湖水,伴着伤痕累累的我.

当一支舞跳完时她看见了我,便露出了微笑,一如以往我们一起玩耍时的笑容.

我喜极而泣,为朋友的失而复得而欣喜若狂,同时又为先前将她怀疑为幻想的朋友而自责.

我的记忆到此截止,我不记得我之后如何回家,也不记得父母是否因为我的晚归而责备.只是那天后,我每天都会跑到那个小湖边,去找我的花朵.

我从家里的植物图鉴上查到了它的名字,水仙(Narcissus),一种长在水边,有着淡黄色花瓣的小花.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只是我们不再在林间玩耍.我坐在水边,看着她在湖中跳舞,即便大雨滂沱,我也依旧欣然前往,看着雨滴飘落,湖面映照的天空在她足下破碎成凌乱的色彩,然后在溅起的水花中化作弥蒙的雾气.

那是如同梦境般的时光.

那场大雨后,我得了一场病.在病痛的折磨下我神智近乎模糊,过往的记忆化作了零碎的片断而随意组合,但我的意识却又会偶然般,出现短暂的清醒.

我在记忆中只看见了自己,自己在林中无所事事的闲逛,自己坐在湖边,发一整天的呆.

你难道不是为了逃避而每日躲在树林中吗?我冷酷的意识在责问自己.

一朵会跳舞的花,这真的可能吗?

我的梦境就像阳光下的泡沫,轻易地破碎,炸裂.

当我病好后,我本来应该立刻前往那座湖边的,但不安攥住了我的心脏,她真的存在吗?我在痛苦的怀疑中挣扎,每日把自己锁在家中,一步也不出门,趴在窗户前一直看着那座山.

直到假期的末尾,我们离开前的最后一天,我终于下定决心再去那座湖边看一看,我不想留有遗憾的离开.

在湖边,我近乎惊讶的看见了她,她看见我时欣喜的笑容一如既往,但我心中涌起的却不是喜悦.

……而是一种漆黑罪恶的情感.

那是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情感,我不希望她再度消失,我不想继续为一种永远缭绕不去的可能而心惊胆颤.

我把那朵小花带回了家.

第二天,我们按照计划踏上返程,我趴在车窗前看着老宅远去.我永远也不敢回忆我当时是怎样的心情.小孩子有时会展露出远胜于大人的残酷,他们没有善恶观念,他们没有道德观念,他们天真,却是天真地展现自己的残酷天性.我知道她就在地下室里,我知道在一个没有水的房间里呆一年她会怎么样,我知道我现在应该回去,我应该把她带回那个小湖边,这样一年过后我还会见到她,她还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还会度过一个慵懒而又闲适的夏日.

但我什么都没有做----不,不是什么都没做,我离开前在那道门上上了一把锁.

后来我再也没有打开过这扇门,再也没有往里看过哪怕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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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就在地下的黑暗中等着我。“

晓天用这句话话作为结尾.看到我恐惧的表情,他哈哈大笑,说这只是自己随口编的故事,如果让我感到了不适,他很抱歉.

我没有和他一起笑,我看到了他讲故事时眼角的泪花,但我也没有相信这个故事,它的情节有太多无法自恰的地方,而作者本人对此也毫不加以掩饰.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梦中是一朵被锁在地下室中的花,它的花瓣因脱水而干瘪,它的茎秆从里而外的腐烂分解,化为绿色的汁液,引来了小小的昆虫前来啃噬她身上的纤维质.但她还没有死去,她的花瓣还在无风的黑暗中轻轻颤动,直到一只甲虫将它们扯断,拖走.

我惊醒,喉咙中发出一声怪异却细微的声音,我知道这漫漫长夜我再也无法睡去.我披上衣服,决定去院子里走走.

抹黑走下一楼,路过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门时,我朝它瞥了一眼,然后顿时僵住,浑身的血液像是冻成了冰块.

门上的锁不见了.

铁门立在那里,像在低声呼唤我,梦境的恐惧涌上心头,我不禁往后退了几步.

“不进去看看吗?“

有人在我身后说道.

我转过身,在黑暗中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但这个房间里的女性,她只能是晓天的母亲.

“你对地下室很感兴趣吧,现在锁已经打开了,你不想去看看吗?“

窗外的月光洒入,但淡蓝色的光晕直到人影身前为止.我突然希望自己没有离开卧室,但通往楼梯的路已经被她挡住.

“里面是什么?“

我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颤抖的更加厉害.

人影轻轻笑了笑,给我讲了另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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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夏天,我们一家都会来到这个小镇看望我的父母,在两位老人去世后我们也没有改变一直以来的习惯,渴望能在这偏远的小镇中寻求一丝远离都市的安宁.

但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奢望.

这是一个已经垂朽的镇子,年轻人早已离开,小天也无法找到一起的玩伴,在那个最喜爱玩耍的年龄段,他一直都非常无聊.往年的夏日我都会尽量陪着他,但那一年除外.

我和他的父亲已经在离婚的边缘.

我们整日争吵,然后是冷战,夏日的雨水没有为我们带来一丝清凉,但酷暑的燥热却一如城市里那般煎熬着我们.

在这样的环境在,我们却忘记了这一切对小天意味着什么,他在家里听着我们无休止的相互指责,在父母彼此的冷言冷语中无所适从.这太残酷了,可惜我没有早点认识到这一点.

那天我和他的父亲吵完架,我赌气的直接上楼睡觉.我原本只是想稍微睡一会,然后就在黄昏时醒来,在小天回家前做好饭,但那天我醒来时窗外早已是满天星斗.而最令我惊恐的是,早该回家的小天并不在家中.

我去找了邻居,找了一切我能找到的人.我们打着手电在镇子里,在山林中四处寻找,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在我们寻找时我的内心一直紧紧提起,我不知道这样的荒山中有没有野兽与悬崖,脑海中不断闪过他血肉模糊的样子.我祈祷,向我一向嗤之以鼻的神明祈祷,希望我的孩子能够平安回到我的身边.

幸运的是,有人听到了我的祈求,但那并不是神明,而是新来邻居家里的女儿.

当我赶到发现小天的山顶时,我看到他枕在那个女孩的腿上早已睡去,遍体鳞伤,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泪水冲晒出的痕迹.但他的脸上却带浅浅地着笑容,我不知何时再也不曾见过的笑容.

女孩身上穿着还在滴水的衣服,她看着小天,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与脸庞.在那个比小天还小的女孩身上我似乎看到了母亲的光芒,而我这个真正的母亲却呆立一旁,狼狈不堪.

在那之后,小天和那个女孩成了最好的朋友,他们形影不离,整个山林都成了他们的游乐园.而他们最喜欢的还是那片山顶的小湖,女孩很喜欢游泳,而小天则喜欢坐在湖边看着她.我曾经以为那件事情过后小天会对山林产生恐惧,他也确实如此,他并非在玩耍,他只是在跟随那个女孩的身影.随她的欢喜而快乐.

我和他的父亲再没有过争吵,但也再没有真正的交流.我知道当我们回到城市后我们便会去领取那张早该领取的离婚证,我希望与朋友在一起的小天能够走出这个破碎家庭带给他的痛苦,我甚至天真到虚妄的希翼那个女孩能够代替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给他带来内心的温暖.

没过多久小天得了一场病,一场非常重的病.他病的是如此厉害,以至于当他睁开眼睛时,他的眼中也无法映照出任何事物,像是被困在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内心的牢笼中.他在哭,在一直哭泣,但我却不知为何如此,是疾病的折磨让他如此痛苦吗?而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而当那个女孩过来握住他的手时,他的表情平静下来,露出了与那日月下一般无二的笑容,如此的安宁而恬淡.我本应为这一幕而欣喜,但我想到这个夏日已经临近终了.

小天的病情拖拖拉拉一直没有好转,直到我们离开小镇前的最后一天,他告诉我他想去学习游泳.

我知道那个女孩一直想教小天游泳,但他在运动方面的才能很糟糕.他用了一整个夏天去学习游泳,而在那盛夏的最后一天,他似乎迫切的想要留下这个能证明自己来过这里的东西.

那天,他早早的离开家门.

没有在浅水区稍微适应,他直接来到了深水区边,笨拙地进行入水的尝试,但就在那时,他脚下打了个滑.那片湖水并不深,否则我们也不会允许孩子在那里玩.但那深度足以让一个孩子脚不着地,他在惊恐中呛了好几口水.女孩游过去抓住他,把他往岸边拉,只要他能平静下来,他们很快就会来到浅水区.

但呛水后的小天太慌张了,他拼命挣扎,将手边的东西摁往水下以让自己的头颅能够露出水面.

不知不觉间,他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在湖中踩水而不沉下,他高兴的叫着那个女孩的名字,告诉她自己终于学会了.他呼喊,但是无人应答.

他转身,发现那个女孩就在自己手旁,轻轻地,像是浮在水上的花瓣.

第二天,我让他父亲带他先离开.我们在小镇里给女孩办了一场葬礼,在忙完一天后,我回到已经空无一人的家中,却发现地下室的门被人锁了起来,于是我找到钥匙,把锁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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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像在看着我,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推开门,沿着楼梯慢慢走下,老化的木制阶梯发出令人不安的声音,在这片黑暗的空间中格外刺耳.

走到底,踩在坚硬的地面上,地下室的灯随之被打开.

我看到了属于晓天的花朵.

一整面墙的素描,各种时间,各种角度,但画面的中心始终不变,那个女孩的泳姿像在水中起舞,纵然是黑白的画面,却因此而渲染了夺目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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