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宫的那一年,刚满十六岁。
我做梦都忘不了,那天只有我的娘亲一个人来送我,她盲着一双眼睛,嘴上说着去吧去争一争,却紧紧的攥着我的手。娘亲的眼睛早就哭不出来了,我含混的想逗她开心,却生生落下两行滚烫的泪。
萧姨娘也看的不忍心,可是租来的马车早就等的不耐烦了。我最后对着我的娘亲端端正正的磕了三个头,我告诉她我一定会出人头地,然后给她养老。
我一定会做到的。
明日是殿选的日子,我和萧姨娘住在京郊的客栈里,我们的钱不多,只好住的远一些,客栈的房钱便宜一点。
“嬛儿,明日就是大日子了。”萧姨娘的眼睛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格外发亮,她说:“姨娘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对你就像对我的亲姑娘一样。姨娘要叮嘱你的不多,你一定要切切记住。”
我安安静静的听着,回握着萧姨娘长了许多粗茧的手,我知道萧姨娘是打心眼里为了我好。
“明日你一定要表现的出色些,站到最显眼的位置,让皇上一眼就注意到你。我相信以你的长相,一定会被留下的。”萧姨娘用力攥了攥我的手,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还没说出话就掉下眼泪,接着说“你这次出来,一定要出人头地!”
我心里暗暗觉得姨娘糊涂,却不曾在脸上表露半分。长辈是为了我好,不忤逆才是对的。但是我也有我自己的打量。
“姨娘,我知道的。”我安抚的拍了拍姨娘的手“我明日还要早起赶去宫门口,姨娘在客栈等我吧。您在这,我心里能安定些。”
于是我自己一个人坐上了那顶灰蓝色的小马车,伴随着陈旧木板的声响,晃晃悠悠的走进皇城。
宫门口有许多高大华丽的马车,远远的就瞧见那那车顶上的流苏。我不敢与人相比,于是偷偷的让马夫停远些。马夫拿着碎银子很是不情愿,嘟嘟囔囔地说今日事忙不能再来接我,我明白他是看我好欺负,却没跟他多计较,答应了下来。
哪里的人不都是一样的吗,拜高踩低,我早就习惯了。要是每件事我都去计较,恐怕到今日不是被气死就是被累死。
我站在墙边,看着院子里许多张花儿一般的面容巧笑嫣然,不自觉的也跟着她们开心起来。
但是我心里还是知道,我们是不一样的。
她们都是京城贵女,背后有庞大的家族撑腰,我没有。我必须时时刻刻记得这一点,我必须时时刻刻比别人小心一千倍一万倍,因为我的娘亲还在等我给她养老。
有位橘红色旗装的女子,好像被人扑了一下,正在不远处吵闹。我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在人群后面看了一眼。
“你是哪家的秀女啊?好好的没长眼睛吗!平白无故撞到我身上,作死吗?”声音很大,听我旁边的人说她叫夏冬春。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是红墙那边突然飞出来一只鸟,我被吓着了。”浅青色旗装的女子正在致歉,我认识她,她在我进来时还跟我说了话。她叫刘莲子。
“胆子这么小?你也能入选?”夏冬春嘲笑意味明显,没有人替刘莲子解围,刘莲子又听见周围人说夏冬春身份不低,她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哭出来。
我很想上前替她解围,可是走了一步我就停住了。
我自己自顾不暇,这个时候再去招惹是非的话实在是不明智。
可是那女子分明不依不饶!
我越想越气,在我犹豫的时候,就看见一绯红旗装的女子站了出来。
“天子脚下,两位妹妹还是不要伤了和气。”她的旗头十分精妙,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早听闻夏妹妹出身将门,性格十分俏丽活泼,想必不会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她也实在是无心的,夏妹妹今日宽和,传出去也不失身份。”
我离得太远,隐隐约约只听见了几句。
好聪明。
京城贵女的确重视名声,夏冬春也很愿意为了自己的名声放过这个唯唯诺诺的刘莲子。这一段话又听得她舒舒服服的,就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追究。
刘莲子十分感激,向绯红色旗装的女子千恩万谢才离开。我正准备转身时,又看见一个粉色旗装的女子凑到了绯红色旗装女子身边。
“眉姐姐,刚才可吓死我了。幸亏眉姐姐你聪明,要是我的话,肯定要跟她急红了脸。”
“你啊,从小到大就是胆小害羞,我还不知道你吗。”
我没再多看,转过了身去。
我刚刚竟然有一个匪夷所思的蠢念头,我居然想跟那位绯红色旗装的女子交好。听到她有从小到大的姐妹才清醒过来。
人家是京城贵女,端庄大气,我算什么呢?人家有从小到大的姐妹,家世相当,我不应该异想天开的。
没有朋友的,只我甄嬛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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