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事件虽已平息,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唐妞心中漾开持久不散的涟漪。她不再轻易相信看似柔弱无助的表象,对周遭的观察也变得更为审慎。那份属于现代女孩的活泼被悄然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警觉。
修炼仍在继续。或许是心境的转变,她对“溟蛇心经”的领悟似乎更深了一层。那丝冰蓝气流不再仅仅是听话运转,偶尔竟能随着她的心念,做出些许细微的变化,虽远未到驭使对敌的程度,却让她真切感受到了“掌控”的雏形。
九幽将她的进步看在眼里,并未出言赞许,但指导时,那些冰冷的斥责似乎少了些许,偶尔在她精准完成一个复杂周天时,他会极轻地颔首,几乎难以察觉。
这日,修炼结束得比平日稍早。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偏殿染上一层暖金色。唐妞正准备告退,九幽却忽然开口:“随本尊来。”
他并未多言,转身向幽溟殿更深处走去。唐妞微怔,心下疑惑,却还是跟了上去。穿过几重禁制森严的回廊,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露天的高台,视野极佳,可俯瞰蛇宫重重殿宇,远眺边际模糊的荒灵界与更遥远的狐界轮廓。
夜风微凉,吹动两人的衣袂。九幽负手立于栏前,墨发微扬,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愈发棱角分明,俊美得不似真人,却也孤寂得令人心惊。
“可知为何带你至此?”他望着远方,声音融在风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
唐妞摇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三界景象壮阔却苍凉,蛇宫的幽蓝、荒灵界的灰蒙、狐界隐约的绯红,界限分明又彼此对峙,充满了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压抑感。
“力量,并非只为自保或杀伐。”九幽的声音低沉响起,“它更是一种责任。守护之责。”
他抬手,指向蛇宫之外那广袤却略显晦暗的天地:“蛇界幽脉,乃我族力量之源,亦是我族存续之基。然万年消耗,幽脉日渐枯竭,阴寒之力失衡反噬,族中子嗣繁衍愈艰,强者亦受其困,此为我蛇族存亡之危局。”
唐妞心中一震。这是她第一次听九幽谈及蛇族内部真正的困境。她想起他之前所说的“需要她的力量”,原来并非虚言,而是关乎一族存续!
“那…荒灵界呢?”她忍不住问,那个据说封印着昭昀的地方。
九幽目光微凝,落在那片灰蒙混沌之地,眼神变得极为复杂:“荒灵…是屏障,亦是疮疤。其内封印着极恶之物,乃上古神女昭昀以身所封。然封印并非永恒,其力日渐消散,荒灵界域近年已开始缓慢扩张,其所过之处,生机湮灭,万物凋零。若其彻底失控,三界皆难逃劫难。”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得神女血脉之力,不仅可滋养我族幽脉,更可…加固荒灵封印,延缓甚至阻止其扩张。墨霄所求,无非亦是此力,妄图据为己有,以图霸业,却不知此力关乎三界平衡,非一人一族可私藏。”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星辰渐次亮起,冰冷地俯瞰着苍茫大地。
九幽转过身,深邃的墨眸在夜色中格外锐利,直视着唐妞:“本尊留你在身边,确有私心,为解蛇族之困。但亦因你乃目前唯一能承接此力、可能阻止灾劫的‘变数’。你的力量,绝非‘灾星’之兆,而是…希望之火种,虽微弱,却至关重要。”
他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告知她这些沉重的真相。没有威胁,没有利诱,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将选择与责任的重量,清晰地放在了她面前。
唐妞彻底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自己体内这莫名其妙的力量,竟然牵扯着如此深重的因果——一族存续,三界平衡。那些流言蜚语、刺杀阴谋,在这宏大的背景之下,忽然变得渺小却又更加凶险起来。
她不再是那个只想着回家、抱怨倒霉的普通女孩唐妞了。她被迫站在了一个足以影响无数命运的交汇点上。
恐惧、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使命感,交织在她心头。
“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她声音微颤,下意识地握紧了栏杆,指节发白。
“本尊亦不知。”九幽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直接,“但这是目前唯一的路。所以,你必须变强,尽快。”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而务实,但那短暂的坦诚,却在唐妞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就在这时,远处荒灵界的边缘,极目之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刺目的绯红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九幽眸光骤然一凛!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狐族的踪迹…竟敢靠近荒灵边缘…”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杀意。
唐妞也看到了那抹诡异的绯红,心头一紧:“是墨霄的人?他们想干什么?”
“觊觎封印,或想窥探你的虚实。”九幽冷声道,“看来,上次的警告,他并未放在心上。”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绯红消失的方向,又看向身旁脸色微白的唐妞。
“回去吧。今日之言,望你谨记。”他声音放缓了些许,“玲珑阁的守卫已全面更换,皆是本尊亲信,你可安心修炼。至于墨霄…”他眼底寒光一闪,“本尊自有计较。”
说完,他身影化作流光,瞬息消失在夜空之中,显然是前往查探那狐族踪迹。
唐妞独自站在高台上,夜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脚下是恢宏而冰冷的蛇宫,远方是危机四伏的荒灵与狐界。九幽的话语仍在耳边回响,沉重却也将她从自怨自艾的泥沼中彻底拉了出来。
回家的路或许渺茫,但脚下的路却必须走下去。不是为了九幽,甚至不全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份意外落到她肩上的、关乎无数生灵的责任。
她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眼中迷茫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也就在这一刻,她并未察觉到,怀中那枚一直温润的凝玉,在刚才那抹诡异绯红闪现时,曾极其短暂地、微弱地发烫了一下。
而远在狐界,通过特殊水镜窥探到九幽离去、以及唐妞独自立于高台身影的墨霄,唇角勾起一抹妖异的弧度。
“看到了吗?他将你置于风口浪尖,告知你沉重真相,让你背负本不属于你的责任…他可曾问过你是否愿意?”他对着水镜中唐妞的影像轻柔低语,如同情人间的呢喃,眼神却冰冷如毒蛇。
“九幽惯会以‘大义’之名,行掌控之实。而我不同…”他指尖划过水镜,镜面涟漪荡漾,“我只要你,只是你…唐妞。而非任何人的影子或工具。”
他轻轻击掌。一道窈窕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恭敬跪伏。
“去,按计划进行。让那位孤独的‘蛇后’知道,在这冰冷的蛇宫之外,尚有‘故人’在牵挂着她。”
“是,王上。”身影悄然退下。
墨霄看着水镜,笑容愈发深邃迷人。
“很快,你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能给你自由与选择的人…”
高台之上,唐妞转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她的背影依旧纤细,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从内里悄然改变,变得更加坚韧。
风暴前的短暂平静,即将结束。而更错综复杂的网,正在无声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