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冷得刺骨,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秽与冤屈都冲刷干净,却又徒劳无功。
“搜!给老子仔细搜!她中了‘蚀骨’箭,跑不远!将军有令,取云潇首级者,赏万金,封千户侯!”
狞恶的咆哮声混杂着杂沓的马蹄声,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紧紧咬在身后,越来越近。
云潇一头栽进泥泞里,冰冷的污水瞬间浸透残破的衣衫,肩胛处那支乌黑的箭矢剧痛钻心,几乎让她晕厥过去。蚀骨的寒意混合着毒素,正顺着血液疯狂侵蚀她的四肢百骸。
痛!
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耳边除了追兵的叫嚣,只剩下自己沉重而混乱的心跳,以及……身旁老者早已冰凉的躯体。
那是看着她长大的云府老管家,福伯。最后一刻,他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下了致命一击,那声苍老的疾呼犹在耳边:“小姐……走啊!”
走?往哪里走?
云家满门忠烈,一朝倾覆,冠以通敌叛国的滔天罪名。父亲云翼的头颅还悬挂在城门示众,母亲、兄长的血染红了府门的石阶。往日煊赫的镇国将军府,如今只剩她一人,像一只被困死在猎网中的幼兽,在这荒山雨夜里仓皇奔逃。
又一波剧痛袭来,她猛地咬破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短暂的清醒压过了眩晕。
不能死!
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云家的血海深仇,还未得报!
火把的光亮已经从不远处的林间透来,追兵的嬉笑怒骂声清晰可闻,他们像是在围捕一只有趣的猎物。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越收越紧。
她的目光猛地落在身旁福伯的尸体上,落在他那身被血水和雨水浸透的深灰色粗布劲装上,落在他腰间那把毫不起眼的匕首上。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她混沌的脑海!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猛地握住肩头的箭杆。贝齿紧咬,额际青筋暴起,猛地一用力!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喉咙深处挤出,箭簇带着一小块血肉被硬生生拔出,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她苍白的指尖。
眼前阵阵发黑,她几乎要彻底陷入黑暗。但脑海中父亲身披铠甲、手持云家枪的挺拔身影,母亲温柔含笑的模样,轰然浮现!
恨!
滔天的恨意化作一股凶悍的力量,撑住了她即将崩溃的意识。
她抓起地上的匕首。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匕首,刃口甚至有些钝卷。可此刻,它却承载着她所有的生路与未来。
她一把抓起自己脑后已被雨水淋透、沾满泥污的如墨长发。那曾是京中人人称羡的、如缎子般光滑的青丝。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一丝留恋。
她手起刀落!
“唰——!”
冰冷的刃口割断发丝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清晰得令人心颤。
一缕,又一缕。及腰的长发纷纷断落,散在泥泞中,瞬间被污浊吞没,如同她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被彻底斩断,埋葬。
动作快得惊人,也冷静得可怕。仿佛割断的不是自己的头发,而是与过去所有软弱、彷徨、天真的彻底诀别!
她迅速脱下福伯的外衣,裹在自己身上,宽大的男性服饰瞬间遮掩了她纤细的身形。她用匕首将衣摆割裂,死死勒住肩头不断淌血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冷汗淋漓,却哼也未哼一声。
最后,她抓起地上的污泥,毫不犹豫地抹在脸上、颈间,掩盖住所有过于白皙细腻、可能暴露身份的肌肤。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站起身。
雨势渐小,冰冷的雨水滑过她冰冷僵硬的脸颊。
她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泥泞中那团如同衰草般的断发,眼中所有的悲恸、恐惧、彷徨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在那寒潭最深处,熊熊燃烧的、足以焚尽一切的复仇烈焰。
再抬头时,她的眼神已然彻底改变,锐利,冰冷,坚毅,如同淬了血的寒刃。
喉咙滚动,她试着发出声音,沙哑、低沉,完全属于少年的嗓音破碎地挤出:
“从今夜起,世上再无云潇……”
“唯有云骁。”
“云氏之血,此仇,必以山河为祭!”
“咔嗒。”
一声轻微的枯枝断裂声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云骁……不,现在是云骁了。她猛地回头,那双冷冽的眸子在黑暗中,精准地锁定了声音来源——
一个举着火把的追兵,正拨开灌木,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四目,骤然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