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内的空气凝滞如铁。
秦烈那带着匪气的审视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云骁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他庞大的身躯堵在洞口,像一尊门神,断绝了任何侥幸逃脱的可能。
云骁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真实身份绝不能暴露,云家此刻是滔天的罪臣,名头比催命符还可怕。她需要一个合理、且能引起这山匪头目兴趣的身份。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她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抬起眼,迎上秦烈探究的目光,沙哑的嗓音里刻意掺入一丝落寞和愤世嫉俗:“……乱世飘萍,无根之人罢了。家乡遭了灾,官府不作为,反与豪绅勾结,逼死家父……只得逃出来,想寻条活路。”
她的话语半真半假,将云家的冤屈模糊成普遍的地方欺压,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逼走投无路的复仇少年形象。这在这乱世之中,太常见了,反而更容易取信。
“听闻黑云寨……是方圆百里唯一敢不买官府账的地方。”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秦烈腰间的佩刀,语气里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符合少年心性的挑衅和试探,“本想来看看,是否真如传言所说,是条好汉聚集的所在……哼,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十足的嘲讽意味。
秦烈的浓眉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圆:“小子,你找死不成?真以为老子不敢剁了你?!”他虽这般说着,但握刀的手却并未抬起。这“少年”话里透出的那股子被官府逼害的恨意,以及对他黑云寨隐隐的“向往”,莫名地戳中了他心中某处。
他们这群人,哪个不是被世道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才聚到这山沟沟里刀头舔血的?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烈哥!烈哥!”是刚才派出去的那两个手下回来了,还押着那一对惊魂未定的兄妹。
那兄长看到洞内的秦烈和云骁,尤其是看到云骁肩头骇人的伤势和苍白的脸色,脸上立刻露出感激和愧疚交织的复杂神情,不等秦烈发问,便噗通一声跪下,急声道:“好汉明鉴!是这位小恩公救了我兄妹二人!是那刀疤脸几人先欲行不轨,小恩公是为了救我们才不得已出手!求好汉饶过小恩公!一切罪责,小人愿一力承担!”
那少女也在一旁嘤嘤哭泣,连连点头。
人证物证俱在,真相大白。
秦烈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他看了看跪地求情的兄妹,又看了看靠在石壁上、因失血而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梁、眼神冷冽的云骁,半晌,忽然“嘿”地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挥挥手,对手下道:“行了,把这兄妹俩带下去,安置到后山窝棚区,以后就是寨子里的人了。”
“是!”手下领命,带着千恩万谢的兄妹离开了。
洞穴内再次只剩下秦烈和云骁两人。
秦烈抱着胳膊,重新打量云骁,目光变得有些奇异,少了之前的杀意,多了几分探究和……兴趣?
“小子,身手不错,胆子更肥。伤成这样,还敢跟老子亮爪子,有点意思。”他粗声粗气地说道,“你说你看不上刀疤脸那帮杂碎,觉得我们黑云寨不过如此?”
他向前踏了一步,巨大的阴影再次笼罩住云骁,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寨子,才叫‘如此’?”
云骁心头微紧,知道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考较。她强撑着不让自己露怯,冷声道:“……至少,不该是……恃强凌弱、内耗等死之地。乱世当用重典,亦需……凝聚人心。”
她的话依旧断断续续,但其中的见识却让秦烈眼中精光一闪。这不像一个普通逃难少年能说出来的话。
“呵,口气不小。”秦烈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重典?怎么凝聚人心?”
云骁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不能再纠缠下去。必须速战速决。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秦烈那双虎目,一字一句,沙哑却清晰:
“……若给我……五十悍卒……严明号令……三月之内……我可让……附近三县……官道……唯黑云旗……是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洞穴内蔓延。
秦烈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云骁,仿佛要從她那双冷静得近乎狂妄的眸子里,看出她究竟是失心疯了,还是真有惊天动地的依仗!
五十人?三个月?让官道唯黑云旗是瞻?!
这简直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良久。
“哈哈哈哈!”秦烈猛地爆发出一阵洪钟般的大笑,笑声震得洞穴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好!好个狂妄的小子!老子倒要看看,你是真有大本事,还是只会耍嘴皮子的孬种!”
他笑声一收,虎目灼灼生光,带着一种发现有趣猎物的兴奋:“小子,你成功勾起老子的兴趣了!”
他大手一挥,不再废话:“能自己走吗?跟老子回寨!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你要是真有那本事,老子这枪棒堂副堂主的位子,给你坐又何妨!要是吹牛……”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语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云骁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一松。赌赢了!至少,暂时赢得了进入黑云寨的机会。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行动表示。咬着牙,忍着周身散架般的剧痛,扶着石壁,一步步,极其艰难却异常稳定地,向着洞口走去。
秦烈看着她那倔强得近乎偏执的背影,眼底的兴趣愈发浓厚。他转身,大步走在前面带路。
走出洞穴,月光洒满山峦。
秦烈魁梧的身影在前,宛如一座移动的铁塔,煞气凛然。
云骁踉跄地跟在后面,瘦削的身形在月光下拖出一道细长而孤直的影子,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却又顽强地不肯弯曲。
一悍匪,一“少年”,前一后,朝着那龙潭虎穴般的黑云寨,一步步走去。
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夜,悄然偏转。